車開進省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高陽沒急著去紀委，找了個早點攤，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腳麻利，端上來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您這臉色，一夜沒睡吧？”
高陽笑了笑。
“老了，睡不著。”
女人沒再多問，忙別的去了。
他慢慢吃著，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送孩子上學的，趕早班的，遛狗的，晨練的。這座城市醒了，和他當年在這兒工作時一樣，又不一樣。
吃完，他開著車，慢慢往省紀委的方向走。
八點半，他準時出現在門口。
門衛問了姓名，打了電話，放他進去。一個年輕人下來接他，三十出頭，戴副眼鏡，說話很客氣。
“高市長，請跟我來。”
電梯上了八樓，走廊盡頭一個房間。推門進去，里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表情嚴肅。旁邊兩個年輕些，面前攤著本子，應該是做記錄的。
“高陽同志，請坐。”
高陽在那張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對面是一張長桌，隔著桌子，像是隔著什么。
中間那人自我介紹姓張，是省紀委的副書記。
“高陽同志，今天請你來，是有幾件事需要向你核實。希望你配合。”
高陽點點頭。
“張書記，您問。”
張書記翻開面前的材料。
“第一件事，有人反映你在江州機械廠轉型過程中，濫用職權，干擾地方政府正常工作。你怎么看？”
高陽想了想。
“張書記，我能先問一句嗎？”
張書記愣了一下。
“問什么？”
“反映我的人，是誰？”
張書記沉默了幾秒。
“這個，按規定不能說。”
高陽點點頭。
“那我換個問法。江州機械廠的事，省里有沒有文件？”
張書記翻了翻材料。
“有。省發改委、省經信委聯合發的，關于支持老工業城市轉型試點的指導意見。”
高陽說：“江州機械廠，是試點之一。省里批的。”
張書記沒說話。
高陽繼續說：“我是退休了，但省里請我當顧問，有文件。我在廠里干了什么？幫他們找資金，幫他們找市場，幫他們培養年輕人。哪一條是濫用職權？”
張書記看著材料，沒接話。
旁邊一個年輕人開口了。
“高市長，有人反映你煽動工人對抗政府，拒絕環保整改，這事怎么說？”
高陽看著他。
“環保整改，我們整改了。噪聲超標，我們加了隔音。罰款，我們交了。你說我們拒絕，拒絕什么？”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高陽說：“我知道，有人想讓你們查我。我不怪你們，你們是履行職責。但我沒做過的事，誰也按不到我頭上。”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張書記合上材料，看著高陽。
“高陽同志，你說的這些，我們會核實。但有一條，你在江州機械廠干了這么多年，跟那些工人關系那么近，有沒有考慮過影響？”
高陽愣了一下。
“影響？什么影響？”
張書記說：“你是退休的市長，應該保持一定距離。你這樣天天泡在廠里，容易讓人說閑話。”
高陽笑了。
“張書記，我問您一句。那些工人，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下崗了也沒走，守著那個破廠等機會。我跟他們近，怎么了？”
張書記沒說話。
高陽站起來。
“張書記，我知道您是公事公辦。我也知道，有人在背后整材料，想讓你們查我。但我問心無愧。”
他看著那三個人。
“你們要查，我配合。查完了，給我個說法就行。”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張書記叫住他。
“高陽同志，還沒說完。”
高陽停下，沒回頭。
張書記沉默了幾秒。
“你先回去。有需要，再找你。”
高陽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里很靜，只有他自已的腳步聲。
下樓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追上來。
“高市長，我送您。”
高陽看著他。
年輕人低著頭，走在他旁邊。
走到門口，年輕人忽然開口。
“高市長，我父親也是老工人。”
高陽愣了一下。
年輕人說：“他在老廠干了一輩子，下崗以后，什么活都干過。我考上大學那年，他跟我說，以后要是有出息，別忘了那些跟他一樣的人。”
他抬起頭。
“高市長，您沒做錯什么。”
高陽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
“好好干。”
他轉身走了。
回到車上，他點了支煙，坐在那兒抽著。
車窗外面，那棟樓高高地立著，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把煙抽完，發動車子。
往江州開。
三個多小時，一路沒停。
到廠門口時，天已經黑了。他把車停下，下來往里走。
車間里燈還亮著，機器還在轉。小張第一個看見他，扔下手里的活跑過來。
“高主任！”
其他人也圍上來。李想坐著輪椅，使勁往前擠。
“高主任，您回來了？”
高陽看著那些人。
“回來了。”
李想的眼眶紅了。
“高主任，我們以為……”
高陽拍拍他的肩。
“以為什么？以為我回不來了？”
李想點點頭。
高陽笑了。
“我命硬，死不了。”
他往車間里走，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都站著干什么？干活。”
工人們互相看看，慢慢散了。
小張還站在旁邊。
“高主任，紀委那邊……”
高陽看著他。
“沒事。問了幾句話，就回來了。”
小張愣了一下。
“就這么簡單？”
高陽點點頭。
“就這么簡單。”
他沒說那個年輕人的話，沒說張書記最后那句“先回去”。那些事，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他只知道，機器還在轉。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煙囪下面抽煙。
月亮還是那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在他旁邊停下。
“高主任，您跟我說實話，紀委那邊，真沒事？”
高陽抽了口煙。
“沒事。”
李想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想開口。
“高主任，我們這些人，欠您的。”
高陽轉過頭。
“欠我什么？”
李想說：“欠您的情。您本來可以安安穩穩退休，在家養養花，帶帶孫子。非要來摻和我們這些破事。”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根煙囪。
“李想，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嗎？”
李想搖搖頭。
高陽說：“當年我在青州，有個老工人，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些債，活著還不了，死了也逃不掉。”
他頓了頓。
“我當時不明白。后來到了江州，看見你們這些人，我忽然明白了。這世上，有些事，總得有人做。你不做，我不做，就沒人做了。”
李想沉默了很久。
“高主任，謝謝您。”
高陽沒說話。
他把煙抽完，掐滅。
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回去睡吧。明天還得干活。”
他往車間走。
李想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