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保衛處干事把手機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按亮屏幕,日期跳出來,才意識到我們被“關”了整整三天。
說是關,其實就是在廠區指定區域活動,不能對外聯系。
現在限制解除,大家默默收拾東西,沒人喧嘩,連平時愛鬧的楚星河也只是把筆記本塞進背包,拉鏈都拉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孫工,走了?”趙工拎著個公文包過來,臉上不帶有任何表情。
“嗯,回家。”我點點頭,把手機揣進兜里。
我們并排往外走。走廊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
快到門口時,廠辦的小李跑過來,遞給我們每人一個信封。
“集團內部的通報,還有……這個。”他指指信封里露出的獎狀一角,“集體一等功。”
我捏了捏信封,厚度很實在。外面天色已經暗了,廠區路燈也亮起來。
“也好。”趙工忽然說,“清凈。”
我知道他意思。這么大的事,外面一點風聲都沒有。沒有新聞,沒有報道,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手里的信封,提醒著那些沒日沒夜的付出有了肯定。
剛走出廠大門,口袋里的手機就震起來。是個陌生座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孫琳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熟悉。
“是我。您是哪位?”
“我老陳,陳國強!”
“陳主任?”我吃了一驚。他退休這么長時間了,怎么突然打來?還是用新號碼。
“別叫主任了,叫老陳就行。”他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我剛聽說你們那邊解禁了,趕緊給你打個電話祝賀一下。干得漂亮,守望者!”
我愣了一下。“守望者”這詞,還是我剛進技術支援中心時,他半開玩笑叫過的。
他說我們這工作,就像給廠子、給那些尖端技術站崗放哨的人,得時刻睜著眼。
“蒼穹之下,有你一份力!”老陳的聲音提高了些,透著股激動。
“遙想我當年啊,見證了中國空軍由小變大,由大變強的過程。現在你們更了不起!好啊!”
這老爺子,退休了心還拴在這兒的工作上。
“您……您身體還好吧?”我岔開話題,怕自己情緒上來。
“好!好著呢!就是閑得慌,天天看新聞,盼著你們的好消息。”他語氣忽然鄭重起來。
“孫琳,記住嘍。咱們這崗位,平凡是平凡,可關鍵時刻,頂得上!國家記得咱們的付出。”
“嗯,我記住了。”我低聲應承著。
“行,不耽誤你回家。替我跟趙志遠那小子也帶個好!掛了!”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站在路邊。
趙工一直站在旁邊等著,大概聽到了幾句。“你那個老領導?”
“嗯。陳主任。”我收起手機,“他讓給你帶好。”
趙工沒說話,只是轉過頭來看我。路燈的光線落在他眼鏡片上我也看著他。
這幾年,熬過的夜,吵過的架,攻克難關后的擊掌,還有剛才那份沉甸甸的嘉獎,以及老陳電話里那句“守望者”……所有的一切,好像都不用再說出口了。
我們倆幾乎同時,很輕地笑了一下。真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抬頭看了看江城的天。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暈染著云層。但我知道,在那片蒼穹之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們這群人,在平凡崗位上,用責任和忠誠,默默鑄就的守護,已經悄然張開。寂靜,但有力。
楚星河從后面追上來,手里還捏著那個沒拆的信封。“孫工、趙工,你們看群里消息沒?”
我掏出手機,部門群里已經炸了鍋。全是內部通報的截圖,還有一串串的“恭喜”。但往下翻,發現所有消息都只在內部系統里流傳,沒一個人往外發。
梁卓如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我媽剛打電話問我最近忙啥,我愣是沒敢說。”
王柏回復:“理解一下,等官方消息。”
正看著,手機又震了。是個陌生號碼,顯示歸屬地是北京。
“孫工您好,我是空天報的記者小王。”聽起來對方聲音很年輕,“聽說你們項目取得了重大突破,想約個采訪……”
我心里不由得加了些嚴謹:“抱歉,我們目前不接受采訪。”
“就簡單聊聊技術意義……”
“抱歉,真的不方便。就這樣吧。”我直接掛斷。
趙工瞥了我一眼:“記者?”
“嗯。消息捂得這么嚴,他們怎么知道的?”
“總有渠道。”趙工把信封塞進包里,“但咱們得把嘴閉緊了。”
走到公交站,楚星河還在翻手機:“奇怪,網上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至少有個小道消息。”
梁卓如發來私信:“孫工,我大學導師剛給我發郵件,拐彎抹角問項目情況。我沒回。”
我回復:“做得對。等統一口徑。”
公交車來了,我們幾個默默上車。
車上人不多,有個大媽在刷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突然聽到一句“我國國防建設取得重大進展”的報道,我心里咯噔一下。
結果只是常規報道。楚星河湊過來小聲說:“孫工,我差點以為……”
“以為啥?”趙工瞪他,“沉住氣。”
到家樓下,發現張濤帶著安安在門口等我。
小姑娘撲過來喊媽媽,張濤接過我的包:“終于回來了。媽做了你愛吃的。”
吃飯時,電視里在放新聞聯播。安安指著屏幕喊:“飛機!飛機!”
那是很普通的軍事報道。張濤給我夾菜:“最近是不是挺順利的?”
我扒了口飯:“就那樣。”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這么多年,他早就習慣了。
晚上哄睡安安,手機亮了。是項目組小群,朱總工發了條消息:“所有人注意,近期嚴禁接受任何媒體問詢。違者嚴肅處理。”
下面齊刷刷的“收到”。
楚星河私信我:“孫工,我女朋友今天問我是不是立大功了,我說就是普通加班。”
我回復:“委屈人家了。”
“沒事,她懂。”后面跟了個笑臉。
睡前刷朋友圈,看到梁卓如發了張夜空照片,配文:“默默發光,挺好。”王柏點了贊。
趙工在群里發了張老照片,是二十年前他們團隊的合影,照片上的他那時候還很年輕。下面寫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
第二天到單位,氣氛明顯不一樣。門口保安檢查工牌特別仔細,辦公樓多了些生面孔。
朱總工召集開會,第一句話就是:“都知道了吧?但都給我憋住了!”
底下有人笑。他敲桌子:“別笑!這是紀律!”
散會后,我去機房取資料。管設備的老李湊過來:“孫工,聽說你們那玩意兒能打三百公里?”
我裝傻:“啥玩意兒?”
他眨眨眼:“懂,懂。”
回辦公室路上,碰到材料所的熟人。他叫住我:“可以啊你們!”
我笑笑:“啥可以?”
“裝,繼續裝。”他笑著走了。
這種無聲的祝賀持續了好幾天。
沒有鮮花掌聲,但每個擦肩而過的眼神,每次欲言又止的問候,都在說著同一件事。
周五下班前,朱總工又發通知:“下周一恢復正常工作節奏。新項目啟動會,九點一號會議室。”
楚星河哀嚎:“又來?”
梁卓如卻眼睛發亮:“這次是什么方向?”
趙工收拾東西起身:“回家好好休息兩天。接下來,又是硬仗。”
我最后一個離開辦公室。鎖門時,看到走廊榮譽墻上新空出一塊位置。我知道,那里很快就會多一張獎狀,但不會有任何說明。
就像老陳說的,我們就是“守望者”。
站在光鮮背后,守在寂靜之中。但每當祖國的天空有新型戰機劃過,海疆有新型戰艦巡弋,我們的誓言就會化作最響亮的宣言。
而這,就是我們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