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左臂負(fù)于身后，靜靜立于天外虛空之中。
此處無星無月，唯有層層疊疊的虛空褶皺，與無聲肆虐的永恒罡風(fēng)。
他僧袍在無聲的虛空亂流中微微拂動，神情平靜，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尋常訪客。
忽然，前方虛空如鏡面般碎裂！
那張遮蔽天穹的巨臉破開層層屏障，攜著浩蕩威勢闖入此間。
然而，那龐大無匹的法相在突破屏障的剎那便自行瓦解，化作億萬縷靈氣溪流，奔涌、交織、重塑。
一道人形在靈光中漸次凝實。
那是個身著玄底金紋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初看寶相莊嚴(yán)，但眉宇間卻盤踞著一縷化不開的邪戾；
眼眸開闔時，左眼慈悲如佛，右眼猩紅似魔。
他負(fù)手而立，周身氣息淵深如海，雖是人形，卻仍承載著方才那遮天法相的浩瀚威儀，僅僅是站在那里，四周的虛空便泛起細(xì)微的、承受不住的漣漪。
他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了因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了因。你當(dāng)知，本尊這一尊法身親臨，縱然比不得真正的天人，卻也相去不遠(yuǎn)。此刻，你無踏雪犀象氣血加持，亦無鎮(zhèn)獄降魔杵在手……本座倒是好奇，你憑何底氣，獨身立于本座面前？”
了因神色未變，只是唇齒微啟，一聲真言輕吐：
“唵——！”
音節(jié)短促，卻如太古神山墜入靜湖，剎那間，以了因為中心，整片天外天虛空轟然一震！
了因這才抬眼，看向?qū)γ婺前敕鸢肽У纳碛埃Z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那天哭地慟大悲魔咒，貧僧……也修行過。祖師又何必如此試探。”
魔佛祖師的法身聞言，那雙半佛半魔的眼眸驟然一凝，視線在了因身上仔細(xì)巡弋，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窺其神魂本質(zhì)。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絲玩味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審視。
適才他法身降臨東海，便曾運轉(zhuǎn)天哭地慟大悲魔咒，欲將了因強留。
但當(dāng)時了因以神足通避走，他只道是對方警覺，未作深想。
豈料此刻，對方不僅輕易識破，更當(dāng)面以一聲“唵”字真言，直接破了此功。
他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看來……這了因已踏上“修性”之路，且走得極遠(yuǎn)，至少……不，是遠(yuǎn)遠(yuǎn)超出本尊預(yù)料。’
可縱然此子身負(fù)幾分氣運，但短短幾年，便成長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屬實驚人了些。
可惜……
當(dāng)年若非那逆徒……
他心中暗嘆一聲，旋即收束雜念，目光重新落回了因身上。
“你可知，當(dāng)初本尊創(chuàng)出這顛倒錯亂、悲苦迷心的《天哭地慟大悲魔咒》，便是參悟六字真言反推而成。”
“你方才那一聲‘唵’，運用得……尚可。”
語氣中帶著俯瞰眾生的傲意，仿佛這一句“尚可”，已是人間難得的褒獎。
了因聞言，眼神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他自然知曉眼前這位是何等人物。不僅開創(chuàng)出佛門無上絕學(xué)《如來神掌》，那令正邪兩道都聞之色變的魔功《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同樣出自他手。
這等融匯佛魔、貫通正邪的天資智慧，可謂空前少有，其心氣之高、眼界之廣，自然可視天下英杰如無物。
若是尋常武者，能得這位魔佛祖師一句“尚可”的評價，怕是足以激動難抑，引為畢生殊榮。
但了因此刻心中，卻并無半分波瀾。
誠然，對方驚才絕艷，可謂前無古人，但……未必便后無來者。
了因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半佛半魔的眸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祖師方才問，貧僧憑何底氣，獨身立于祖師面前。”
話音未落，了因體內(nèi)，沉寂的氣血驟然轟鳴！
仿佛有萬千龍象在他筋骨皮膜之下蘇醒、咆哮，震蕩得他周身僧袍無風(fēng)自動，獵獵作響。
一股磅礴、厚重、至陽至剛的沛然巨力，自他周身每一個竅穴、每一寸血肉中迸發(fā)出來。
龍象般若功，這門以力證道、錘煉氣血的無上密法，此刻被他運轉(zhuǎn)到了極致。
他雖獨臂，身形亦不魁梧，但那股沖霄而起、撼動虛空的純粹氣血之力，卻讓他仿佛化作了一尊行走于人間的太古神山，巍峨不可撼動。
魔佛祖師半佛半魔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色，但更多的，是愈發(fā)濃厚的興味。
他負(fù)手未動，只是靜靜看著。
了因獨臂立于胸前，僅存的左手五指舒張，而后開始結(jié)印。
拇指扣于掌心，余四指豎直相合，穩(wěn)如須彌山根。
起手便是“不動根本印”。
旋即指法變幻，“大金剛輪印”出。
緊接著是“外獅子印”、“內(nèi)獅子印”……諸般密宗根本印法，在他獨掌翻飛。
魔佛祖師那雙半佛半魔的眼眸，緊緊盯著了因結(jié)印的左手。
這些密宗手印，他雖未曾深入研究，但以他的境界與閱歷，自然未脫他見識范疇。
可漸漸地，他眼中漫起凝重——
因為他發(fā)現(xiàn)，隨著手印迭起，了因體內(nèi)那因龍象般若功而修煉出的、堪稱恐怖的浩瀚氣血，連同強行攫取而來的海量天地靈氣，竟開始以一種近乎悖逆常理的方式，被瘋狂壓縮！
那過程，仿佛是將一片汪洋大海，硬生生壓入一枚芥子之中。
狂暴的力量被馴服，奔流的靈氣被歸束，所有的磅礴與喧囂，都在這一個個手印的變化中，向內(nèi)坍縮，向內(nèi)凝聚，最終……徹底匯入了因的體內(nèi)，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了因的氣息，非但沒有因為力量的壓縮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內(nèi)斂，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內(nèi)部卻涌動著足以焚天煮海的熔巖。
魔佛祖師臉上的最后一絲隨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
他法身親臨，本是居高俯瞰，但此刻，他從這個年輕的僧人身上，嗅到了一縷清晰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