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有個問題。
就是大家仿佛根本沒有去聽林楠的安排。
就像是在自說自話一樣。
直到開始試鏡前的簡易彩排，大家才隱約聽到了林楠說的一句話。
“按照剛才的調度，辛苦各位可以開始了。”
然后，當群演們一動起來，場面反而更亂了，甚至一男一女兩位群演沒有注意，還撞在了一起，擁抱了好一會兒。
看似擁抱，實則心里很慌，像是互相綁在了一起，怎么掙扎都不合理。
至于其他的人，要么就是走得太快不像是平民百姓該有的樣子，要么就是直接擋住了預設機位，干脆堵得嚴嚴實實，并且還不自知。
有的因為長相正的發邪，外加表情實在夸張，甚至都容易讓觀眾產生這是主要角色的錯覺，實則他就是個路人。
整個劇組現場，試著走了兩遍有余，效果依舊很差，亂成一鍋粥，完全喪失了劇本所要表達的主題，暗流涌動殺機四伏。
實話說，他們完全就是按照編劇先前的調度走的，因為林楠所告知的并沒有人聽。
直到此刻，李澈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劇組要是沒個合適的導演，當真是拍攝困難，這也難怪之前那個副導演帶組的時候，四個月都沒有拍出什么好東西來。
不過若是換做平常，李澈一句話就可以把調度歸整，但現在他卻沒了動靜，就那樣安靜的坐在監視器后面，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不過從這表情上來看，李澈導演仿佛是有心事啊！
又是一次的群像走動，可結果依舊是那樣，想要不遮擋主演，并且走出集市的效果，僅僅靠寫劇本的來調度，只怕是不行。
林楠覺得，他現在應該是需要做些什么，把主導權拿在手里。
畢竟這里李澈如果不說話，大家是不會聽他的，最多就是解決問題混個好人緣，真遇到了這種百人的場面，編劇都比林楠更有說服力。
果然，這份考驗足夠大。
不過也不全都是不理會林楠的，至少燈光組和攝影這邊，基本都按照林楠的調度來了，效果上來看，確實沒什么問題。
因此這伙人的目光，也會有意無意看向林楠，同時心中也會升起一絲同情，覺得讓一個孩子面對這樣的無視，打擊還是很大的。
不過很快，大家就不會這么想了。
猛吸一口氣，林楠突然大聲喊道：“李澈導演還沒說話，拍攝進度一再延誤，大家能不能先安靜一下？”
這一聲十分霸氣嚴厲，雖說在眾人看來林楠還是個孩子，但是李澈也確實是坐在這里。
此話一出，吵鬧的現場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同樣的，聽到這話的李澈微微皺了皺眉頭，靠別人的身份，不算明智之舉。
許六舟站在人群的外圍，嘴角一抹冷笑，剛才林楠的丑相百出，看得他一陣樂呵。
百人以上的調度，就算是他這樣經驗豐富的場務，都需要一些定位和思考，即便如此都是頭皮發麻，他林楠一個學生，搞不定的。
望著大家的目光，林楠再次深吸一口氣，其實他能感受到那些匯集在身上的目光，大多數是看在李澈名字的份上，才有了現在的效果。
而他們對于林楠這個副導演，其實更多的都是一種大人關心小孩的意思，以及一些必要的質疑，哪怕最近幾日在劇組有了些好人緣，但這畢竟是百人調度。
林楠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看向李澈：“李老師，那我可開始了，借用您的名號，讓我起個頭，您不介意吧？”
說這話的同時，林楠還故意調皮的眨了一下右眼。
李澈抬眼看著林楠，眼神平靜，淡淡回復了一個“嗯”。
林楠開玩笑似的表情，在注意到李澈的冷淡后，也逐漸收了回來。
“你先試著，不行再告訴我，我有些事情需要思考一下。”
“交給我吧！”
嘴角微揚，林楠自信轉身。
李澈的狀態其實林楠中午吃飯的時候就發現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或許晚上找機會問問就知道了。
畢竟，是人就會好奇，更何況是林楠。
拿起大喇叭，林楠的氣場突變，先前那個沒人搭理的謙和禮貌少年就此消失。
提高音量，林楠想要通過大喇叭，確保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能夠清晰的傳入片場所有人的耳朵當中。
“現在，由我主導接下來的戲份，我希望大家可以配合。”
“所有的群演，注意聽我的口令，現在我要重新給你們區分，我會把調度分為三個層次。”
講到這里，編劇瞇眼看向林楠，表情當中明顯有些不屑的意思。
百人調度，想要拍的不那么隨意，可不簡單。
“他主導，他一個學生能行嗎？”
不光是編劇，周圍的一些群眾演員，甚至是主要的高手演員，還有主演心中，都是有些不相信的。
“噓，那又能怎樣？哄著唄！”
“行了行了，拍不拍今天的盒飯都管飽，誰導無所謂。”
片場的竊竊私語，有一部分還是傳入了林楠的耳朵，不過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繼續開始自己的調度把控：“首先是第一層，背景層面。”
“從拍攝的角度來講，背景往往表達的意思是最直觀的。導演想要通過鏡頭告訴觀眾一些暗示和消息，往往就是通過背景來表達。”
“既然有些內容不方便敲在字幕上，那么就把它放在背景上就好了。”
“所以，你們這一圈主要扮演商鋪和街鋪的演員朋友們，還有趕集的顧客，以及各位勞工，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不需要考慮過多，當真去做就好，你們的位置相當于街道兩旁，一來不會遮擋鏡頭，二來也不會干擾主演團。”
“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就行，你們的任務，就倆字，生活！”
“比如說您是賣魚的，那就給我好好刮魚鱗，真的上手去刮，劇組買這些道具不是讓你們珍惜的，不要去演，被觀眾真的抓到穿幫，壞掉的不是劇組，是你們，懂嗎？”
“演戲不真，未來誰敢用？”
說這話的同時，林楠直接提升了腔調，雖是少年，可這份威壓在這一刻的效果，還是有一些的。
只是這些扮演賣魚的群眾演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考慮到林楠這句話還是有些道理，以及對方副導演的身份，還是點了點頭，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你還別說，被晚輩教訓一頓，他們的顏面多少有點掛不住，此刻板著一張臉，跟剛才嬉皮笑臉的模樣相反，當真是有些背景圖層上所需要存在的嚴肅氛圍了。
“然后就是扛包的，你們的路線編劇已經告知了，從碼頭走到糧食店，你們各自的路線都是固定的，就算是這一部分戲拍完，你們哪怕沒有走到目的地也沒有關系。”
“所以勻速前進，適當和周邊的商鋪聊聊天，仿佛認識一般就好，何必走的那么快？難不成趕著下班去嗎？”
“這種自由的百人戲，本身就是一個無約束，合理就好，不是說讓你怎么走你就只能怎么走，難不成街道上一個人都不認識嗎？半點感情都沒有？”
“這么演下去，拍出來的只會是死板的構圖，毫無意義。”
“而且我剛才就發現了，你們走的這么快，是一點演技都不提供，群眾也需要演技，這樣才能一步步走上來，大家難道不清楚嗎？”
林楠說這話的同時，底下其中幾個扛包的只能咂咂嘴，是沒你快，直接副導演。
不過林楠說的話倒還是有幾分道理，雖然這其中蘊含著部分畫大餅的嫌疑。
“最后，店里的人，也不要光坐著不動，我剛才還看到試鏡的時候，有人在茶館里打電話，拜托各位，這是在拍戲好嗎？”
“我知道鏡頭拍不到你們，最多就是從門口拍到個腳，但是你們該喝茶的喝茶，該聊天的聊天，至少聲音是可以收進去的，而且這種百人戲，一旦因為你一人出現穿幫，你擔得起嗎？”
“剛才那位攝影組的小哥，經過茶館的時候，應該是拍到你打電話了吧？要不要我們看看回放啊？”
聽到這話，剛才拍攝的攝影師頓時一驚，他完全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失誤，居然被林楠給發現了，因此立刻開口：“小林副導，沒事的，這一段可以掐了。”
林楠微微皺眉，看向那位攝影師：“可以掐了？一鏡到底，直接掐掉，節奏被打亂，你一樣擔不起這個責任，而且剛才既然拍到穿幫，為何不說？后續若是被錢老審出來，難不成大家要為了你的失誤，重新拍一遍嗎？”
林楠的這些話說的十分伶俐，其余的人幾乎已經失去了反駁的心思，一時間低下了頭，確實有幾分道理。
不過林楠其實距離他們那邊還是很遠的，之所以可以注意到攝影師和茶館內那位群演的失誤，全靠剛才使用神器無鏡的細致觀察。
而且，今日的使用次數，怕是又超了。
“總之，你們的心中沒有主角，也不需要去管主角，主角會自己根據街道的判斷來進行走位調整，不可能傻到直接上去撞人吧！”說到這里，林楠的目光看向那位男一號陳嶼。
陳嶼立刻擺擺手表示道：“我肯定不會那么傻，演了這么久戲，有些隨機應變的場合，配合臺詞，還是不錯的，屬于強項。”
聽到這話，林楠點了點頭：“現在大家都知道怎么演了吧？該說的不該說的，大家自己根據我剛才說的話慢慢琢磨，不需要你們過分在意調度和走位，人是復雜的動物，一切以真實為主。”
“不要為了走位而走位，你們要把自己代入角色，哪怕是群演也要有戲在身上，這樣才能讓觀看你們的觀眾或者導演，注意到你的演技，這對于大家來說都是有好處的。”
“代入角色，你們就當是在這里活了一輩子的人，而且最后一句話告訴大家，在鏡頭的語言當中，只要你們站在原地演戲交談，哪怕是正在緩緩走動的行人，對于畫面來說都是禁止的。”
“因為你們的靜止，才是整個畫面走動的基礎，不明白也不沒事，相信攝影組組長應該是明白的。”
說完這句話，林楠有意看向那邊的陸昭。
此刻他正在聽林楠的發言，津津有味，眼中滿是欣賞。
說完這些話，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許久后對講機里才傳來各組的回復。
將人群量最大的群演安排好后，之后的解釋就加速了許多。
“第二層，動態層面。”
“我知道，剛才編劇指定了七位特殊群演對吧？你們是有專門的鏡頭。”
聽到這話，編劇終于坐不住了。
剛才林楠一直在監視器那邊，是怎么知道他臨時加的這些？
看不透，才會讓人心生恐懼。
編劇立刻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了起來，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人留下了什么東西，這關系到他先前背后說過的一些話。
“賣花的小姑娘，街邊的混混，挑擔子的貨郎，以及……”
林楠越說，編劇越慌，很多都是他剛才臨時加的，林楠不但全部講了出來，甚至順序都是對的。
“我知道，你們幾位就相當于背景圖的活坐標，也是能夠讓觀眾存在一些人物印象的地理坐標，到時就可以通過鏡頭的語言，來告訴觀眾主演們走了很久，并且這條街十分的長。”
“想要達到這個效果，你們就要有自己的固定巡邏路線，如果你們兩次出現在主演的身邊，觀眾就會下意識的認為你們走了許久。”
“并且要讓你們持續的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動，而先開始讓主角和你們背道而馳，當主角發現被人跟蹤后轉身返回，你們的方向就會一樣。”
“而這個時候，你們再回到起初走的位置，當主演再次碰上你們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錯覺，既然你們一直都在朝著一個方向行走，那么主角的返回相遇也是在告訴觀眾，主角返回的這條路，更長！”
“延長刺激性，提高觀眾的觀賞性，減少此刻尿點。”
“你們的路線，如何走。如何兜圈不被穿幫，并且還要做到構圖合理，讓周圍環境活起來，那這路線，應該是都記熟了吧？”
“記熟了！”幾聲零星但有力的回答傳來。
林楠點了點頭，最后看向那三位高手。
其實這三人凌晨的時候見過，當時林楠剛剛進入白色帳篷的。
剛好就看到三位身穿風衣，干凈利落，拉鎖直接拉到頂部的演員，后來打聽到他們是真正的武打替身演員，專業性是可以豎大拇指的。
此刻在這個環節再次遇到，所以一下就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