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感慨道：“不想李伯伯與江湖中人也有交情。”
李巖正色道：“江湖與市井，看似與廟堂無關(guān)，實則息息相關(guān)。漕幫掌控運河漕運，關(guān)系到京城糧食供應(yīng)；鹽幫把持鹽業(yè)，影響朝廷鹽稅。治理天下，不可不知江湖?！?/p>
太子躬身一禮：“侄兒受教了?！?/p>
回到李巖住處，已是傍晚。
朱興明正在院中與紅娘子對弈，見二人回來，笑問：“今日收獲如何？”
太子興奮地說：“父親，今日見識頗多！李伯伯教會我許多書本上沒有的道理?！?/p>
紅娘子笑道：“先吃飯吧，壁兒想必餓了?！?/p>
晚膳后，李巖請朱興明到書房密談。
書房內(nèi)陳設(shè)簡樸，唯有四壁圖書，顯示出主人的學(xué)識淵博。二人相對而坐，李巖親手沏了一壺龍井。
“朱兄，賢侄確是人中龍鳳，見識胸襟，遠(yuǎn)勝同齡人?！崩顜r開門見山地說。
朱興明喜形于色：“李兄真的這么認(rèn)為？”
李巖點頭：“不過...”他沉吟片刻，“賢侄心地純良，這是優(yōu)點，也可能成為弱點。為君者，過仁則懦，過剛則折，須剛?cè)岵?jì)，恩威并施?！?/p>
朱興明嘆道：“李兄所言極是。這也是我擔(dān)心之處。”
李巖為朱興明斟茶，緩緩道：“我觀賢侄，有三長兩短。長處是：一、聰慧好學(xué)，能舉一反三；二、體恤民情，有仁愛之心；三、胸襟開闊，能納諫言?！?/p>
“那短處呢？”朱興明急切地問。
“短處是：一、閱歷尚淺，易被表象迷惑；二、性情稍急，需磨練耐性?！崩顜r直言不諱。
朱興明點頭：“李兄所言不錯，正因如此，我才讓他拜孟樊超為師，學(xué)習(xí)武藝，了解江湖，體察民情?！?/p>
李巖笑道：“孟師父確是良師。不過，朱兄既來杭州，何不讓賢侄在我這里小住一段時間？我雖不才，愿將平生所學(xué)，傾囊相授?！?/p>
朱興明大喜：“若能得李兄指點，是壁兒的福分！只是...朝中不可久無主...”
李巖理解地點頭：“半月即可。半月時間，我可將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略傳一二?！?/p>
朱興明起身，向李巖深深一揖：“如此，多謝李兄了！”
次日，朱興明啟程返京。朝中政務(wù)繁忙，他不能久離。
臨行前，他叮囑太子：“壁兒，好生跟隨李伯伯學(xué)習(x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孟師父和劉公公留下陪你，一月后我派人來接你?！?/p>
太子跪拜：“父親放心，孩兒定當(dāng)用心學(xué)習(xí)，不負(fù)父親期望。”
朱興明又對孟樊超和劉來福說：“好生照看太子，若有差池，唯你們是問?！?/p>
二人躬身領(lǐng)命：“遵旨！”
朱興明走后，太子正式開始了在李巖門下的學(xué)習(xí)。
李巖的教學(xué)方法與宮廷師傅大不相同。他不要求太子死記硬背，而是通過具體事例，講解治國之道。
一日，二人登臨西湖邊的吳山，俯瞰杭州城。但見屋宇連綿，街巷縱橫，運河如帶，舟船如織。
李巖問道：“壁兒，你看這杭州城，可知其布局有何玄機(jī)？”
太子仔細(xì)觀察，答道：“街道縱橫交錯，似有規(guī)律?！?/p>
李巖點頭：“杭州城乃前朝規(guī)劃設(shè)計，街道如棋盤，坊市分明。城中開鑿運河，既利交通，又便防火。官府、市集、民居分區(qū)而設(shè)，井然有序?！?/p>
他接著說：“治國如建城，需有規(guī)劃，有布局。何地為中樞，何處設(shè)屏障，哪些宜疏，哪些宜堵，都要通盤考慮?！?/p>
又一日，李巖帶太子參觀杭州的絲綢工坊。但見織工們手腳并用，在織機(jī)前忙碌，一匹匹精美的絲綢從他們手中誕生。
“你看這些織工，一日工作幾個時辰，能織多少絲綢？”李巖問。
太子觀察良久，答道：“約六個時辰，一日可織半匹。”
“那他們一日工錢多少？”
“聽工頭說，一日三十文?！?/p>
李巖點頭：“一匹上等杭綢市價十兩銀子，可織工辛苦兩日，只得六十文。你算算，這其中的利潤被誰賺取了？”
太子計算片刻，驚訝道：“工錢不足百分之一！”
李巖嘆道：“所以治國之道，需平衡各方利益。若工農(nóng)太過辛苦而所得甚少，必生怨氣；若商賈無利可圖，則貨物不通。如何定稅賦，調(diào)物價，均貧富，是為政者須深思之事?！?/p>
太子沉思良久，忽然問道：“李伯伯，既然工錢如此微薄，為何朝廷不立法提高工錢？”
李巖欣慰地笑了：“問得好！但立法易，執(zhí)行難。若強(qiáng)行提高工錢，坊主可能減少雇工，或抬高綢價，最終受害的還是織工。故而朝廷宜循序漸進(jìn)，既要保護(hù)工匠，也不可過分干預(yù)市場。”
這樣的實地教學(xué)，日日不同。有時李巖帶太子走訪農(nóng)家，了解稼穡艱辛；有時參觀船廠，明白航運之重；有時甚至微服進(jìn)入賭場妓院，見識社會陰暗面。
每晚回到住處，太子都會認(rèn)真記錄當(dāng)日所學(xué)所思。短短半月，他的筆記已積了厚厚一本。
半月后的一日傍晚，李巖和紅娘子設(shè)宴為太子餞行。次日，他就要啟程回京了。
席間，李巖取出一個錦盒，鄭重地交給太子：“賢侄，這里面是我畢生所學(xué)整理的《治國十論》，還有一封給你的親筆信?；鼐┖笤倏??！?/p>
太子恭敬接過：“多謝李伯伯厚賜?！?/p>
紅娘子也贈太子一柄短劍：“這是我年輕時所用之劍，名‘秋水’，雖非神兵利器，但也陪我度過不少艱難時刻。今贈予你，望你見劍如見人，牢記這半月所學(xué)?！?/p>
太子接過短劍，只見劍身如一泓秋水，寒氣逼人，果然是好劍。
孟樊超在旁看見，眼中閃過驚訝之色。他認(rèn)得這柄“秋水劍”，是當(dāng)年紅娘子威震江湖的兵器，想不到她竟贈予太子。
太子在燈下打開李巖的信。信中寫道：
“賢侄如晤：
為君者，當(dāng)明辨是非，知人善任。親賢臣，遠(yuǎn)小人，廣開言路，體察民情。切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即天命所歸。
你性情剛直，此是優(yōu)點，也需知柔能克剛。遇事當(dāng)三思而后行，權(quán)衡利弊，不可操之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