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轉過身,面向姜驚鵲和紅玉、玉娘,變得異常清亮。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聲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超脫后的豁達與勸慰,又像是最后的宣言:“一壺濁酒喜相逢…”他揚了揚手中沉重的鐐銬,鏈條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古今多少事…”
猛地向前一步,迎著凜冽的江風,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后一句擲向蒼茫的天地。
“都付笑談中!!”
最后一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姜驚鵲耳中炸開。
樓頂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刮,江水還在永不停歇地奔流。
“敏行,拿酒來啊!”
楊慎見他傻站著,忽然催他。
姜驚鵲猛地從《臨江仙》帶來的時空錯位感中驚醒,胸中激蕩難平,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好!好一個‘都付笑談中’!當浮一大白!青巖,酒來!”
青巖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包裹里取出一個裹著厚布的錫酒壺,壺口還微微冒著熱氣。
姜驚鵲接過,入手溫熱,又取過青巖遞來的一個粗瓷碗,一股濃郁的酒香混著姜桂的辛辣氣息在寒風中逸散開來。
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姜驚鵲雙手捧碗,鄭重遞向楊慎:“用修先生,請!”
楊慎也不推辭,先把鐐銬仍在一邊,伸出枯瘦的手接過瓷碗先是深深吸了一口酒氣,然后仰頭,“咕咚咕咚”幾大口飲盡。
酒水順著他花白的胡須滴落,臉上迅速泛起一層紅暈。
“好酒!夠勁兒!”楊慎將空碗遞還,直直看向姜驚鵲,“家父…身體可還康健?”
姜驚鵲也仰頭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正色道:“閣老身體尚算硬朗,只是…白發更多了些,常去望江樓獨坐觀江,精神頭兒還好,但眉宇間總有憂思郁結。”
楊慎默默聽著,半晌才又問:“二叔…呢?他還是那般…恨我父?”
“正夫先生收了我為徒。”姜驚鵲如實道,“他對閣老…怨氣未消,言辭激烈。但小子觀其行,他心中亦有掛念,只是性情剛烈,不肯低頭。如今在書院教書,精氣神倒是比從前好了許多。”
聽到“收徒”二字,楊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了然。
“二叔他…終究還是放不下。也好…有你在,他心氣順些。”
“發揮余熱嘛,哈哈,人從來有一些堅持,是不可改的,就好像您,如果重來一次?”
“重來一次,我必……呵,未必有此勇氣了,我楊慎也是個人。”
“您自謙了。”
楊慎忽然站直了身子,然后,對著姜驚鵲,對著成都的方向,深深彎下腰去,行了一個的長揖!
姜驚鵲側身扶起他,不解道:“先生這是……”
“敏行!,楊慎身陷縲紲,流徙千里,此生…恐難再歸蜀中…家父年邁,二叔孤介…楊氏一門,凋零至此…楊慎…楊慎懇求你,他日回蜀中,萬望…萬望代我…于家父膝前…略盡…略盡人子之孝!于二叔處…多加慰藉!楊慎…拜…托…了!”
最后幾個字,帶著愧疚悲愴。
姜驚鵲心頭巨震,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虛言安慰。
整肅衣冠,對著深深作揖的楊慎,同樣無比鄭重地,深深一揖到底:“用修先生放心!驚鵲當視如尊長,竭力周全!先生所托,驚鵲…萬死不辭!”
“好,好,如此我楊慎就放心了。”隨后望著樓外的江云烈風,“往后余生,在滇南瘴癘之地,好好注書,做學問!”
姜驚鵲聽聞楊慎要在滇南注書做學問,心頭一熱,,脫口笑道:“用修先生此志,莫非欲效仿新建伯龍場驛舊事,于瘴癘之地證道成圣?”
話音剛落,楊慎蠟黃的臉瞬間漲成暗紅,仿佛被滾油潑過。
他猛地挺直了倚著柱子的腰背,眼里的超然豁達頃刻被狂怒的火焰填滿。
“王守仁?!小人!!他自去做他的圣人,我懶得理會,但遺毒!遺禍后世!其罪甚于桀紂!”
姜驚鵲臉上的笑意凍住了,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
萬萬想不到,被后世尊崇的王陽明在楊慎眼里,卻是這樣的看法。
“先生…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他那‘心即理’、‘致良知’的狗屁!將先賢窮經皓首方能窺得一絲門徑的圣道,貶得如同唾手可得的爛泥!束書不觀,游談無根!憑一點虛妄靈光,便敢妄稱體悟天理?!此乃掘我華夏學問根基!斷我士人向學心志!”
他吼得太過用力,劇烈地嗆咳起來,一只手戟指東方。
“看看!看看他門下那些狂徒!開口閉口‘滿街都是圣人’!禮法何存?!尊卑何在?!是非曲直全憑一己私心所斷!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誰還敬畏法度?
鄉野之間,誰還恪守倫常?!人人皆自以為是圣,實則人人皆可成魔!此乃禍亂之源!比之張璁、桂萼輩以諂媚亂禮法,其害更深百倍!王守仁,是掘墓人!是我大明文脈的罪人!”
姜驚鵲辯解道:“我大明人人如龍,人人……”
“嗤!”楊慎打斷他,“敏行啊,你還小,不懂人心,人生來善惡混沌一體,不成群則惡彰,成群則修善才得繁衍生息,我儒家幾千年都在這條善道上修行教化,為何?”
姜驚鵲答不出來。
楊慎繼續道:“是為了消除人心的惡念,往光明處走,所以我名教首重明是非,辨忠奸,畫界限,分華夷,程朱理學雖然有些瑕疵,但路是對的,若說律法是在刑名之中定了尺度,那么禮教就是在德行間明了是非,法與禮可以說是拆分了的周禮。”
“所以您的意思是王守仁抹除了界限?”
“不止,最可怕的就是自證,可以把內心的惡歸為大善,比如我今天殺你,是因為你家百年后會出現一個荼毒萬世的罪人,所以我有良知,我心光明。”
姜驚鵲看著楊慎,突然心里打了個冷顫。
想起了那個著名的水太涼!
東林黨!
賣國賊!
是不是相當于金鱗里面得了理論背書?
姜驚鵲感到了無比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