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十五歲，頭發灰白，左頰有條克里米亞戰爭留下的疤，從顴骨斜到下巴。
對面率先開口的是第三哥薩克騎兵旅旅長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紅胡子。
“必須打！難道要等破虜軍把炮架到伊爾庫克城下？
我的騎兵只需要五天就能渡過湖面，突襲他們的前鋒營地。”
“五天？”
坐在角落的后勤總監基里爾抬起頭，“瓦西里耶維奇，現在湖面冰層只有還不夠厚，您的馬隊過去，如果迷路會很危險。”
“那就等完全封凍！”
“完全封凍十幾天。那時氣溫零下四十多度，您的騎兵出城三十里，一半人手指會凍掉。”
基里爾的聲音冷靜得念賬本，“軍需倉庫里只有三千套冬裝，而您旅里就有四千二百人。
剩下的一千二百人，裹毯子沖鋒？”
瓦西里耶維奇臉漲紅了：“我們可以從本地征集——”
“本地？”
基里爾摘下眼鏡，揉揉眼睛，“伊爾庫克省去年糧食歉收，農民自己都在吃摻鋸末的黑面包。
總督大人上月剛頒布禁令，禁止向民間征用皮毛——
再征，明年開春會有更多人逃往東邊，投奔那些發糧食的破虜軍。”
會議廳靜了片刻。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
坐在索科洛夫左手邊的炮兵團長安德烈耶夫少將清了清嗓子：
“從戰術上說，現在反擊確實不利。破虜軍的陣地我看過偵察報告——
他們沿湖岸構筑了雙層工事，不像在防守，倒像在等我們進攻。”
“什么意思？”
瓦西里耶維奇皺眉。
“意思是，他們巴不得我們離開伊爾庫克的城墻，到冰天雪地里決戰。”
安德烈耶夫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我們這里到他們前沿陣地，七十俄里全是開闊地。
我們進攻，就必須把炮兵前移。
可道路狀況實在太糟糕了！
所謂的大道，不過是兩條車轍印。
一門重炮要八匹馬拖，走上一天只能前進十五俄里。
破虜軍完全可以且戰且退，把我們引到遠離補給線的地方，然后……”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瓦西里耶維奇冷笑：“所以安德烈耶夫少將的建議是，縮在城里，看著他們慢慢蠶食貝加爾湖周邊的土地？”
“我在建議保存實力。”
安德烈耶夫聲音依舊平靜，“彼得堡的電報說，開春后會有一個整編軍從歐洲調來。
我們只要守住伊爾庫克到明年五月，形勢就會逆轉。”
“到五月？”
瓦西里耶維奇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那時破虜軍早就在湖東岸建好了永備工事！
他們會把鐵路從庫倫修到烏蘭德，把工廠、兵站全都搬過來！
我們在等援軍，他們在建設！這半年時間，差距只會越拉越大！”
索科洛夫抬眼：“那依你之見？”
“趁現在他們立足未穩，打一場狠的。
”瓦西里耶維奇俯身撐在桌面上，手指戳著地圖上貝加爾湖東岸的一個點，大聲道：
“集中烏蘭德的五千部隊，從結冰的湖面快速穿插，繞過他們的正面陣地，直接襲擊后勤樞紐。
只要切斷補給線，前線部隊不戰自亂。”
基里爾又插話了：“瓦西里耶維奇旅長，您知道現在湖東岸有多少破虜軍嗎？
根據昨天的偵察，除了正面的一個團，還有至少兩個團的兵力在側翼活動。
您率騎兵穿插，一旦被纏住，就是全軍覆沒。”
“那就把步兵也壓上！全線進攻！”
“拿什么壓？”
基里爾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伊爾庫茨克守軍總共一萬八千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剛從烏法調來的新兵，連槍都沒放熟。
重炮二十八門，炮彈儲備每門只有四十發。
但這是按駐防標準算的。
如果全軍出擊，后勤車隊每天要運送的物資量會增加五倍——而我們只有不到兩百輛運輸馬車，其中一半車軸需要更換。”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昨天收到的鄂木斯克兵站電報。
原定本月送達的冬裝和藥品，因為伯利亞鐵路橋梁塌方，要延誤至少二十天。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開戰，士兵們要穿著秋裝進零下三十度的戰場。”
瓦西里耶維奇盯著那份電報，紅胡子抖了抖，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服輸的說：“我們人數是他們的四倍！為什么不拼一下？”
沒有人接話，他們都知道無論從裝備、士兵素質，羅剎軍都遠遠比不上一路橫推的破虜軍。
索科洛夫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第五步兵團團長戈爾斯基——
這是個參加過羅剎與土耳其戰爭的老兵，右耳失聰，左腿上留著奧斯曼帝國刺刀的刀疤。
“戈爾斯基，你怎么看？”
戈爾斯基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里一塊木柴燒斷，塌下去濺起一片火星。
“我在想，破虜軍為什么停在湖東岸。”
眾人看向他。
“按他們之前的推進速度，完全有能力繼續西進，至少可以嘗試在湖西岸建立橋頭堡。
但他們沒有。他們在挖工事，在修路，在建營地——不像要進攻，倒像在安家。”
他抬起眼，灰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面。
“我猜他們根本不想在冬季進攻。
而是在等我們犯錯。
等我們離開堅固的城防，走到冰天雪地里去。”
“或者，”安德烈耶夫輕聲補充，“他們在等我們內部出問題。
伊爾庫茨克的糧食價格比上月漲了三成，商人囤積居奇，工人開始抱怨配給不足。
冬天才剛開始，到了深冬，如果出現饑寒……”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索科洛夫終于直起身。
他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貝加爾湖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伊爾庫茨克的位置畫了個方框。
“命令。”
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第一，全線轉入防御。前沿部隊后撤五公里，依托既有工事組織防御，嚴禁主動出擊。”
瓦西里耶維奇張了張嘴，最終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