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死一般寂靜。
莉蘭和伊拉特已經淚流滿面，身體劇烈顫抖，他們終于明白了“大撕裂”歌謠背后是何等慘絕人寰的真相。
趙明偉和孫成也感到徹骨的寒意，他們能想象那是何等絕望的地獄景象。
傳送的基本規(guī)則都一樣，如果依姆人全部手拉著手，那么......
失去了所有的物資，連衣服都沒有的依姆人，再遇到突然出現的蟲族大軍，基本沒有任何戰(zhàn)勝的希望。
“從那以后，依姆這個種族在這顆星球上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我，”薩爾指了指自已，“當時是薩爾納克項目，一個旨在應對外部極端威脅的文明火種保存與重啟計劃的首席科學家。”
“那是一個巨大基因種子庫，幾乎包含了所有的依姆人的信息，還有配套的自動化培育裝置和材料。”
“我和一部分同伴將自已的記憶存儲在數據庫里面，轉化成數字生命，用來協(xié)助執(zhí)行文明蘇醒計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系統(tǒng)監(jiān)測到我們的本體消失后，作為數字生命的我們被喚醒過來，眼睜睜看著監(jiān)控里，全球的同胞早已消失，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物資和空蕩蕩的城市。”
“憤怒，絕望，然后是瘋狂的執(zhí)念。”薩爾睜開眼，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我們要報復，我們要讓依姆人延續(xù)下去，哪怕只剩下一縷火苗！”
“我們啟動了薩爾納克系統(tǒng)。”
“利用城市殘存的工業(yè)基礎，生物實驗室和庫存的基因種子，很快便培育出了新的依姆人。”
“我們一共一百三十七個數字生命，輔助每個城市里的設備，幾乎是不眠不休，很短的時間就將培育數量擴展到十萬以上。”
“然后，在我們的照料下，那些小家伙們很快就成長起來。”薩爾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可能是想到了當年的場景。
隨后，他繼續(xù)說道，“雖然很艱難，數字生命也有諸多不便，不過我們都堅持了下來，因為我們要恢復往日依姆人的一切。”
足足用了上百年的時間，在我們的努力下，還有小家伙們自已的奮斗下，這顆星球上再一次擁有了依姆人的文明。
新生的依姆人數量接近了一億，文明終于得到了復蘇。
然后......
薩爾的聲音變得極為冰冷，其中蘊含的殺意簡直要溢出來。
“就在他們的數量剛好達到一億的時候，幾乎是一瞬間，所有的依姆人，無論是我們培育出來還是自然生育的，再一次全部都消失不見！”
“他們有的帶著周圍的東西，有的和我們那一次一樣留下了衣服，就那樣消失了。
“后來，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我們再一次開始了新的依姆族復蘇計劃。”
“這一次，我們很小心的控制著他們的人口。”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讓他們自已注意，整個人口控制在五千萬左右，防止再一次出現同樣的情況。”
“這一次，一切似乎是控住住了，新的伊姆人后裔控制生育，努力發(fā)展自已，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還以為一切都過去了，然后，不知道是哪一個臨界點被激活，他們，他們再一次突然消失在我們的眼前......”
“從那以后，”薩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我們這些殘存的數字意識......就徹底“瘋”了。”
他用的詞是“瘋”。
一個數字生命，用這樣的詞形容自已。
“我們無法理解！”
“我們傾盡所有，用盡手段，為什么還是留不住他們？！”
“第一次，可以說是意外，是“主宰”的陷阱。”
“第二次，可能是人口數量超出限度。”
“可第三次，又是因為什么？”
“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提示與消息，可是當觸及某個看不見的線時，收割，又一次降臨了。”
“就像精準的收割機，掃過麥田，只留下空蕩蕩的穗稈。”
“我們中，一位負責基因庫維護的同伴，在第三次收割后的第三個小時，強行超載了她所在服務器的能源核心。”
“爆炸的光芒，透過監(jiān)控攝像頭傳過來時，是刺眼的紅色......”
“她說，“沒有意義了，我們只是在為那個看不見的劊子手準備下一批祭品。””
“更多的同伴陷入了邏輯死循環(huán)，不斷重復推演，不斷自我駁斥，最終意識數據崩潰、消散。
還有一些，選擇將僅存的算力和數據權限移交，然后格式化了自已，那是一種無聲的死亡，連一點兒光芒都沒有。”
薩爾的身影波動得更加厲害，仿佛隨時會散開。
“堅持下來的，越來越少。”
“我們開始了第四次復蘇。”
“這一次，我們近乎偏執(zhí)地壓制了一切。”
“我們摧毀了大部分遺留的，可能加速文明發(fā)展的實體知識庫，只留下最基礎的生存指南。”
“我們調整了依姆人的基因表達，強化了他們的服從性，削弱了過強的探索欲和集體組織能力。”
“我們認為，或許團結和快速發(fā)展本身就是觸發(fā)收割的條件。”
“我們甚至，甚至設計了那個殘酷的交換機制，一方面維持最低限度的人口補充。”
“另一方面，用這種持續(xù)不斷的犧牲和負罪感，來壓制社會整體的活力和人口過快增長的可能性。”
他看向莉蘭和伊拉特，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我們把你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群生活在輝煌廢墟里，卻只能使用石器和獸皮的原始人。”
“一群被殘酷的規(guī)則束縛，連繁衍都需要付出同胞生命代價的囚徒。”
莉蘭早已哭得幾乎昏厥，伊拉特死死咬著嘴唇，鮮血滲出而不自知。
他們一直追尋的“往昔之光”，其背后竟是如此黑暗、絕望而扭曲的真相。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持續(xù)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悲哀的文明掙扎。
“我們成功了，也失敗了。”薩爾的聲音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收割再也沒有發(fā)生。”
“依姆人就這樣，以這種極低效率，充滿痛苦的方式，在這片廢墟上，“存活”了下來。”
“一年，十年，百年......”
“時間對我們這些數字意識來說，既漫長又短暫。”
“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沉寂，有的是因為維護服務器的物質載體終于耗盡能量而消散，有的是在漫長的毫無希望的守望中，自已選擇了終結。”
“最后......只剩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