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能源研究所出來，林默腳步輕快地走回行政樓。
冬日的陽光灑在積雪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硝煙和年貨食品混合的喜慶氣息。
推開辦公室的門，暖氣撲面而來。何建設果然還在，正坐在沙發(fā)上翻看著一份生產(chǎn)報表，聽到動靜抬起頭。
“回來了？”何建設放下報表，眼神中帶著詢問，“老爺子那邊……松口了？”
林默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臉上露出笑容，點點頭：
“嗯，答應了。說把今天的數(shù)據(jù)處理完，明天下午下班前一定結束工作，回京都過年。”
“好！”何建設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親自出馬，我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老爺子就是不聽，非要趁過年清凈趕進度。”
“你這一去，立馬搞定。”
林默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熱水，在何建設對面坐下：
“也不是我多厲害，就是把利害關系講清楚了，老爺子是明白人，知道身體要是垮了，項目進度反而受影響。”
“這倒是。”何建設感慨道，“韓老那股拼勁兒，我是真佩服，我60多歲的人了，比年輕人都拼。”
“你說咱們這些人，要是有老爺子一半的精神頭，還有什么干不成的？”
兩人相視一笑。
辦公室里暖氣很足，窗外陽光正好，讓人昏昏欲睡。
何建設伸了個懶腰，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jīng)快接近中午了。
“廠里基本都安排妥當了，如果沒什么其他的問題，就按照這么安排下去了。”何建設匯報道。
林默點點頭：“辛苦了，何叔。這幾天我多值值班，您也辛苦一年了，好好歇歇。”
“我歇什么，家就在廠里，抬腳就到。”何建設擺擺手，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過年怎么安排？回京都？”
“嗯。”林默喝了口水，“打算回京都過年。高余也放假了，陪她回去看看爸媽，這兩年忙，都沒怎么好好陪老人過年。”
何建設聞言，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是該回去，結婚兩年多了吧？高教授肯定想你們了。回去多待幾天，廠里有我坐鎮(zhèn)，放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長輩式的調(diào)侃：“趁過年，好好陪陪小余。你們倆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要個孩子了。”
“高教授嘴上不說，心里肯定著急抱外孫呢。”
林默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搖頭：“何叔，您這操心操得也太遠了。”
“不遠不遠。”何建設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軍帽，“我這是替你高興。行了，不打擾你了，我再轉轉車間，檢查檢查封存情況。”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明天我再來一天，后天就正式放假了，你這邊有什么事，隨時打電話到我家。”
“好，何叔慢走。”
門關上，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淀了片刻。
過了幾分鐘，他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都是他平時記錄工作思路和技術設想用的。
他取出最下面那本，深藍色的硬皮封面已經(jīng)有些磨損，扉頁上用鋼筆寫著：“技術展望與前瞻研究”。
翻開筆記本，前面幾十頁已經(jīng)寫滿了內(nèi)容：關于第三代戰(zhàn)斗機的技術路線，小型核反應堆的設計思路，數(shù)字移動通信系統(tǒng)的架構，高性能計算中心的規(guī)劃……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有文字，有公式，有草圖，有剪貼的資料。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處。
《有關于第四代戰(zhàn)斗機技術特征與發(fā)展路徑的建設性意見》
是的，四代機。
當國內(nèi)航空工業(yè)還在為三代機奮力追趕時，林默的目光已經(jīng)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上，M國和莫斯科已經(jīng)在秘密推進各自的第四代戰(zhàn)斗機計劃。
M國方面，“先進戰(zhàn)術戰(zhàn)斗機”（ATF）項目已經(jīng)啟動。
洛克希德和諾斯羅普兩家公司正在競爭，核心要求是隱身了超音速巡航、超機動性，高度集成化航電系統(tǒng)。
歷史上，這個項目最終催生了就像大名鼎鼎的F-22“猛禽”戰(zhàn)斗機。
這是世界上第一款真正意義上的四代機，1997年首飛，2005年服役。
林默在紙上快速的寫下：
M國ATF項目（推測狀態(tài)）
隱身要求：前向雷達反射截面積（RCS）≤平方米（相當于一只小鳥）
超音速巡航：不開加力狀態(tài)下，持續(xù)飛行速度≥1.5馬赫
超機動性：具備過失速機動能力。
航電系統(tǒng)：有源相控陣雷達。（AESA），綜合電子戰(zhàn)系統(tǒng)，數(shù)據(jù)鏈融合
發(fā)動機：推重比≥10的渦扇發(fā)動機，矢量噴管
進度：概念研究階段，預計80年代末進入原型機競標
莫斯科方面，蘇霍伊設計局也在秘密推進“未來前線戰(zhàn)斗機”項目，即后來的蘇-47“金雕”前身，以及最終演變?yōu)樘K-57的早期探索。
和M國相比，莫斯科的思路有所不同，他們更強調(diào)超機動性和高速性能，隱身技術相對薄弱，采用前掠翼等非常規(guī)布局探索氣動極限。
林默思考了一會兒，繼續(xù)寫著：
莫斯科未來前線戰(zhàn)斗機項目（推測狀態(tài)）
氣動布局：探索前掠翼，三翼面等非常規(guī)構型？
隱身技術：部分隱身設計（外形修型，吸波材料），但RCS目標約為0.5平方米，估計比三代機小1-2個數(shù)量級，但遠不如美標。
超機動性：極度強調(diào)，矢量發(fā)動機+非常規(guī)氣動布局
航電系統(tǒng)：無源相控陣雷達（PESA）為主，數(shù)據(jù)整合能力較弱
發(fā)動機：AL-41F系列發(fā)展型，推重比約10，帶矢量噴管
進度：預研階段，多種技術路線并行探索
……
寫到這里，林默停下筆，陷入沉思。
按照正常歷史軌跡，東大要到21世紀初才正式啟動四代機項目，也就是殲-20。
2011年首飛，2017年服役。
相比M國，晚了將近二十年，相比俄羅斯2010年首飛的蘇-57，也晚了十年。
但現(xiàn)在，有了紅星廠，有了“十號工程”積累的技術基礎和人才隊伍，自然是要把這個歷史進程給拉出來，進一步加快速度。
提前，提前，再提前！
他重新提筆，在標題下另起一段。
四代機核心特征歸納為四個大類。
第一類就是最為明顯的標志性功能，隱身。
這里不是物理層面的隱身，而是雷達隱身，通過外形設計大幅降低雷達反射截面積，目標在前向RCS≤平方米。
材料技術上，需要雷達吸波材料（RAM），雷達吸波結構（RAS），智能蒙皮，在現(xiàn)有基礎上，研制新型復合材料，兼顧隱身，結構強度，耐熱性。
除此之外，還需要紅外隱身，即發(fā)動機尾噴口處理，采用扁平方形噴口，加裝紅外抑制裝置。
第二類是超音速巡航，即在不開啟加力燃燒室的情況下，持續(xù)以≥1.5馬赫速度飛行。
關鍵技術是大推力低油耗發(fā)動機，機身低阻設計。
發(fā)動機目標要求推重比≥10，中間推力≥100千牛，帶推力矢量噴管。
第三類是超機動性，要擁有過失速機動能力，也就是能在超過失速迎角的狀態(tài)下保持可控飛行，完成“眼鏡蛇”“落葉飄”“赫布斯特蹬壁”等戰(zhàn)術動作。
氣動設計上需要鴨翼+三角翼布局？三翼面？前掠翼？
在飛控系統(tǒng)：高權限全權限數(shù)字電傳飛控，具備直接力控制、迎角限制放寬，自動改出等智能功能。
第四類就是高度集成化航電系統(tǒng)。
其中有有源相控陣雷達（AESA）：探測距離≥200公里，可同時跟蹤≥30個目標，攻擊≥8個目標。
具備電子戰(zhàn)、通信、導航等多種功能。
還有綜合電子戰(zhàn)系統(tǒng)（EW），例如雷達告警，導彈逼近告警，主動干擾一體化。
以及最后的數(shù)據(jù)鏈融合，即與預警機、其他戰(zhàn)機，地面指揮中心實時數(shù)據(jù)共享，形成網(wǎng)絡中心戰(zhàn)能力……
林默越寫越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些技術要點，在前世對他來說只是基礎知識，但放在1983年的東大，每一項都是需要攻堅的科技高峰。
他翻過一頁，開始畫草圖。
先畫了一個基本的飛機外形：菱形機頭，類似F-22的切尖菱形翼，傾斜雙垂尾，S形進氣道……畫著畫著，他忽然停下。
不對。
不能完全照搬F-22，東大的四代機要有自己的特色。
他想起前世殲-20的設計：鴨翼+三角翼+全動垂尾的布局，在隱身和機動性之間找到了獨特的平衡點。
尤其是那個全動鴨翼，雖然會增加一些雷達反射，但帶來了驚人的俯仰操縱效率和超音速配平能力。
林默擦掉剛才的草圖，重新畫。
這次，他畫了一個帶鴨翼的布局：機身修長，鴨翼小面積、大后掠角，主翼為大后掠三角翼，雙垂尾外傾。
進氣道采用DSI設計，這個技術現(xiàn)在還沒人提出，但原理他知道。
通過鼓包狀壓縮面代替復雜的可調(diào)斜板，簡化結構，減輕重量，改善隱身。
他標注尺寸：機長約22米，翼展約13米，機高約4.5米，空重約17噸，正常起飛重量約25噸。
接著畫發(fā)動機布局：兩臺大推力渦扇發(fā)動機，間距較大，中間是武器艙。噴口采用矩形矢量噴管，可上下偏轉±20°。
武器艙設計：主彈艙在機身腹部，長約5米，可容納4枚中距彈+2枚近距彈；側彈艙在進氣道兩側，各容納1枚近距彈，發(fā)射時艙門打開，導彈伸出艙外再點火，避免破壞隱身。
座艙：單座，整體式氣泡座艙蓋，視野優(yōu)良。
儀表盤設想為“一平三下”，一個平視顯示器（HUD），三個多功能下視顯示器（MFD）。
雷達：機頭錐內(nèi)安裝有源相控陣雷達，天線直徑約1米，T/R模塊數(shù)量≥1500個，平均功率≥10千瓦。
寫完這些，林默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紙上談兵容易，真要實現(xiàn)，需要攻克的技術難關數(shù)不勝數(shù)：
材料方面：隱身涂料，要耐高溫、耐腐蝕，易維護，復合材料用于碳纖維增強樹脂基復合材料，用于機翼，機身蒙皮，高溫合金，用于發(fā)動機葉片、燃燒室。
發(fā)動機方面：推重比10以上的渦扇發(fā)動機，至少要比WS-10提升一代；全權限數(shù)字控制系統(tǒng)（FADEC）；軸對稱或矩形矢量噴管。
航電方面：有源相控陣雷達的T/R模塊，需要砷化鎵半導體工藝，現(xiàn)在國內(nèi)還是空白。
飛控方面：高權限全權限數(shù)字電傳，要能處理過失速狀態(tài)的復雜控制律，還要與矢量噴管，氣動舵面綜合控制。
制造工藝：整體鈦合金框架、復合材料自動鋪絲，隱身結構精密裝配……
隨便哪一項，都需要投入巨資，組織頂尖團隊，耗時數(shù)年甚至十數(shù)年。
但林默的眼睛很亮。
他知道這條路是對的。
而且，現(xiàn)在開始布局，時機正好。
首先是三代機十號工程已經(jīng)積累了氣動，飛控，航電等方面的基礎，培養(yǎng)了一支隊伍。
接著是紅星廠有充足的資金，去年凈利潤35億，今年預計會在這個基礎上更多。
同時國家的戰(zhàn)略需求迫切，面對M國和莫斯科的軍事壓力，空軍需要跨越式發(fā)展。
另外最后的國際技術環(huán)境上，80年代正是航空技術大發(fā)展的時期，許多關鍵技術處于突破前夜，如果能抓住窗口期，有可能實現(xiàn)彎道超車。
想到這里，林默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四代機預研項目（暫命名：“二十號工程”）啟動建議。
1，1983-1985：完成總體方案論證、關鍵技術梳理、技術路線選擇。
2，關鍵技術攻關階段（1986-1990）：分專題突破隱身、發(fā)動機、航電、飛控等核心技術。
3，原型機研制階段（1991-1995）：完成詳細設計、制造、試飛。
4，定型服役階段（1996-2000）：完成試驗，定型，小批量生產(chǎn)，形成戰(zhàn)斗力。
二、關鍵技術，有隱身技術專項，其中包括外形設計，吸波材料，紅外抑制。
發(fā)動機專項包括推重比10渦扇發(fā)動機，航電專項有有源相控陣雷達，綜合電子戰(zhàn)系統(tǒng)、數(shù)據(jù)鏈。飛控專項：高權限數(shù)字電傳+矢量控制。
三、資源需求估算
資金：預研階段每年至少5億，攻關階段每年10億，原型機階段每年20億以上。總投入預計100多億元
人才：核心團隊需500-800人，涉及氣動，結構、動力，航電、飛控、材料、制造等多個領域。
設施：大型風洞（需新建）、電磁測試暗室，結構強度實驗室、發(fā)動機試車臺（需升級）。
四、建議啟動時間：1983年下半年，成立“未來戰(zhàn)斗機技術預研組”，開始概念研究。
……
寫完這些，林默看了看墻上的鐘，嚇了一跳，已經(jīng)下午五點四十了。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廠區(qū)里的路燈漸次亮起。
他居然在辦公桌前坐了整整五個多小時，完全沒感覺到時間流逝。
筆記本上已經(jīng)寫了二十多頁，字跡密密麻麻，還有好幾幅草圖。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
剛鎖好，桌上的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高余的聲音：“默哥，你還在辦公室？不是說今天早點回來嗎？”
林默這才想起，早上答應過高余今天一起做飯的。“抱歉抱歉，忙著寫點東西，忘了時間。我這就回。”
“快點啊，菜我都買好了。”
“馬上！”
掛斷電話，林默收拾了一下桌面，穿上外套準備離開。
回到家時，廚房里已經(jīng)傳來切菜的聲音。
林默推開門，溫暖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高余系著圍裙，正在灶臺前忙碌，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笑：“回來啦？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好嘞。”林默脫下外套，洗了手，走進廚房，“做什么好吃的？”
“紅燒排骨，清炒菠菜，西紅柿雞蛋湯。”
高余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將切好的排骨下鍋，“滋啦”一聲，油花四濺，肉香彌漫開來，“今天去菜市場，排骨可新鮮了，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
林默走到她身邊，接過鍋鏟：“我來炒吧，你歇會兒。”
“你會炒嗎？”高余懷疑地看著他，“上次你把菠菜炒成黑菜的事，我可記得呢。”
“那是火候沒掌握好。”林默辯解，但還是把鍋鏟還給她，“行行行，你主廚，我打下手。要蔥姜蒜不？”
“要，都切好了，在那邊碗里。”
兩人在狹小的廚房里配合默契。
高余掌勺，林默遞調(diào)料，拿盤子、洗菜。
“廠里都安排好了？”高余一邊翻炒一邊問。
“嗯，基本都放假了，何叔值班，我明天再去一天，后天開始正式放假。”
林默把洗好的菠菜遞過去，“我們后天早上的火車回京都，票我已經(jīng)托人買好了。”
高余動作頓了頓，轉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能待幾天？”
“初五回來。”林默說，“初六廠里準備復工提前的工作，滿打滿算，能在京都待六天。”
“太好了！”高余開心得差點蹦起來，鍋鏟都差點脫手，“爸媽肯定高興壞了，我爸昨天還打電話，問咱們回不回去。”
“這兩年虧欠你了。”林默看著她，眼神溫柔。
“工作太忙，都沒怎么好好陪你，也沒怎么陪爸媽，這次回去，咱們好好待幾天，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陪他們說話，看電視，包餃子。”
高余眼眶有些紅，但笑著：“說什么虧欠不虧欠的，我知道你在做大事，國家需要你，廠里需要你，我能理解。”
她把炒好的菠菜盛到盤子里，忽然轉身，撲到林默懷里，緊緊抱住他：“但是……謝謝你，默哥。謝謝你愿意抽時間陪我回家。”
林默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傻丫頭，這有什么好謝的。你是我妻子，陪你回家過年，天經(jīng)地義。”
廚房里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兩人身上，鍋里還冒著熱氣，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
吃飯時，兩人聊起過年的安排。
“我給爸買了個護腰墊，他腰不好，肯定喜歡。”
林默夾了塊排骨到高余碗里，“給媽買了件羊毛衫，還有圍巾手套。給你買了條新裙子，在行李箱里，回去試試合不合身。”
高余咬著筷子笑：“我都多大了，還給我買裙子。”
“多大也是我媳婦。”林默理直氣壯，“過年就得穿新的。”
“那我也給你買了件新襯衫，藏藍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好，我穿。”
簡單的對話，簡單的飯菜，簡單的幸福。
吃完飯，兩人一起洗碗。
高余洗碗，林默擦干，配合得行云流水。
……
第二天，林默照常去辦公室，繼續(xù)完善那份關于四代機的技術文件。
這次他更加系統(tǒng)地梳理了技術路線，列出了需要攻關的具體課題，甚至開始草擬人才引進和培養(yǎng)計劃。
不知不覺，又到了下午。
三點半，他看了看表，合上筆記本，起身出門。
能源研究所里，氣氛和昨天明顯不同。
雖然大家還在忙碌，但臉上都帶著輕松的笑容，動作也輕快了許多。看到林默進來，幾個年輕博士偷偷交換眼神，嘴角上揚，救星來了。
韓老院士果然還在控制臺前，但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換了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發(fā)也梳得整齊。
看到林默，他哼了一聲：“你還真來了？就這么不放心我？”
林默厚著臉皮笑：“哪能呢，我是來給老爺子送行的，順便看看，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幫忙？你不添亂就不錯了。”韓老嘴上這么說，眼里卻有笑意，“行了，別貧了，最后一份數(shù)據(jù)，馬上處理完。”
他轉向控制臺：“小王，把三號回路的溫度壓力曲線調(diào)出來，我再看一眼。”
“是！”
屏幕上彈出曲線圖。韓老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幾分鐘，然后點點頭：
“沒問題了。溫度梯度正常，壓力穩(wěn)定。這個異常應該是瞬態(tài)波動，不是系統(tǒng)性問題。”
他在本子上記錄了幾筆，然后摘下眼鏡：“好了，數(shù)據(jù)全部處理完畢。小張，把所有實驗記錄整理好，封存。”
“小李，檢查一遍儀器，該斷電的斷電，該保養(yǎng)的保養(yǎng)。”
“是！”
實驗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那是壓抑著的喜悅。
韓老轉過身，看著林默，又看看周圍這些年輕的面孔，忽然笑了：“怎么，都盼著我趕緊下班是吧？”
大家不好意思地笑。
“行了，不耽誤你們過年。”韓老拍拍手，“今年就到此為止，大家辛苦一年，都早點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正月初三，咱們準時開工。”
“耶——！”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然后整個實驗室都歡呼起來。
幾個年輕博士甚至擊掌慶祝，能提前兩天放假，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事。
林默看著這一幕，心里溫暖。他走到韓老身邊，低聲說：“老爺子，車已經(jīng)安排好了，直接送您去火車站。”
“軟臥包廂，晚上八點的車，明天一早到京都。師母那邊我已經(jīng)打過電話，她會去接您。”
韓老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紅包。
“來，都過來。”他招呼大家。
實驗室里十二個人，包括韓老自己帶的五個博士生，還有七名從其他單位調(diào)來的骨干，都圍了過來。
韓老挨個發(fā)紅包：“一人一個，別嫌少。這一年來，大家跟著我沒日沒夜地干，辛苦了。這紅包，算我一點心意。”
紅包很薄，但大家接過來時，手感就知道，里面是錢，而且不少。
一個博士生拆開看了一眼，驚呼：“一百塊！”
韓老雖然是院士，工資高，但這一下子發(fā)出去幾千塊，也是大手筆了。
“韓老，這……這太多了……”有人想推辭。
“拿著！”韓老不容置疑，“你們應得的。咱們搞核動力的，工作特殊，責任重，壓力大。”
“平時我也顧不上照顧你們生活，過年了，給家里買點好的，給父母孩子添件新衣服。”
他說著，眼眶也有些紅：“我老了，能看到咱們的核潛艇下水，這輩子就值了。你們還年輕，路還長。好好干，未來是你們的。”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博士眼眶都濕了。
他們跟著韓老這兩年，確實辛苦：經(jīng)常連續(xù)工作幾十個小時，吃住在實驗室，春節(jié)國慶都在加班。
但韓老對他們，也確實是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在科研上要求嚴格，在生活上卻像父親一樣關心。
“韓老……”一個博士生哽咽著，“我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
“對！絕不給您丟人！”
“咱們的核潛艇，一定能成！”
韓老擺擺手，聲音也有些啞：“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別弄這么傷感。趕緊收拾東西，回家！”
林默在旁邊看著，心里觸動。
這就是東大的科研工作者。樸素，堅韌，奉獻。
他們不求名利，只求國家強盛。韓老這樣的老一輩科學家是如此，這些年輕的后繼者也是如此。
他悄悄從公文包里也掏出一疊紅包，是昨天就準備好的。
“韓老發(fā)了，我這個當所長的也不能落后。”林默笑著開口，“來，一人再加一個，兩百塊，算是廠里給的路費補貼。”
“大家回家，給家人帶點寧北特產(chǎn)，就說這是紅星廠的心意。”
又是一陣歡呼。
這次，有人真的哭出來了。
雙份紅包，三百塊，在這個年代，不算少，足夠讓一個家庭過個極其豐盛的年。
發(fā)完紅包，大家開始收拾東西。實驗室里充滿了歡聲笑語，年輕人們商量著買什么年貨，坐哪趟車，回家先吃什么……
韓老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林默走過去：“老爺子，我送您去車站。”
“不用。”韓老搖頭，“有車送就行。你也早點回家陪媳婦。聽說你們要回京都過年？”
“嗯，后天早上的車。”
“好，代我向高主任問好。”韓老頓了頓，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林默，“小林，謝謝你。”
林默一愣：“謝我什么？”
“謝你……勸我休息。”韓老笑了，皺紋舒展，“你說得對，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得好好活著，看到核潛艇下水，看到航母成軍，看到咱們的海疆，再也無人敢犯。”
他拍拍林默的肩膀：“你也要保重，紅星廠靠你，十號工程靠你，未來的核潛艇……都得靠你們這一代人。”
“路還長，你得走穩(wěn)了。”
林默重重點頭：“我記住了，韓老。”
夕陽的余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一老一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實驗室里，年輕人們已經(jīng)收拾好東西，拎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回家的喜悅。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他們，將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