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穿著淺色的長衣長褲,走到我前面。她下了樓,抱著妞妞,就要往沙發上坐。
許先生靜靜地看著小霞:“小霞,你把妞妞給紅姐,我跟你說兩句話。”
小霞似乎從許先生的話里,感覺到有些異樣。她緩緩地回身,把妞妞遞給我。
我抱起妞妞,把妞妞放到餐桌旁的嬰兒車里,輕輕地拉動嬰兒車。長時間的抱孩子,我后腰受不了,只能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哄著。
小霞背對我站在客廳里,她沒有坐下,許先生也沒有請她坐。
只聽許先生緩緩地:“小霞,你懷孕了吧?”
我心頭一震,許先生竟然開門見山,丟給小霞一發炮彈。
小霞的后背一下子僵硬了,她略微回頭,向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小霞肯定是懷疑我把她懷孕的事情,告密給雇主。
她懷疑就懷疑吧。
只聽許先生說:“小娟這些天查看監控,你最近經常干嘔,不是懷孕,就是感冒,她讓我回來一趟,開車帶你去醫院檢查,要是病了,就抓緊治療。”
一旦去醫院檢查,小霞懷孕的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
小霞梗著脖子,和許先生對視了一會兒,她先垂下了頭。
小霞訥訥地說:“二哥,我是懷孕了,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許先生的嘴角忽然一扯,他臉上似乎浮上一抹笑容:“那恭喜你了,小霞。這是喜事。”
許先生雖然嘴里說著恭喜的話,但他的聲音聽上去,一點不像高興的意思。
小霞想說什么,還沒有等她說出口,許先生又說:“小霞,是誰的?我可以問嗎?”
小霞猶豫一下:“白哥的。”
許先生提高了聲音:“那我得給老白打個電話,給他報喜,讓他開車來接你——”
許先生的皮包放在茶桌上。他伸手拿起皮包,從包里摸出手機要打電話。
小霞急忙說:“二哥,我已經跟白哥說了,你別打電話了。”
許先生說:“哦,那老白什么時候來接你?”
小霞低下頭,沒說話。
房間里暗了下來,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被西側的樓宇擋住了暖光,陽光無法直射到窗戶,房間里就暗了很多。
許先生的光頭卻在幽暗里顯出青灰色的光澤。他一張臉寒著,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小霞。
許先生沉聲說:“小霞,我剛才去了一趟家政公司,跟你們的經理溝通了一下,你二嫂當初跟你簽署協議的時候,協議上寫得很清楚,如果你生病,或者你因為其他情況,無法勝任育兒嫂這份工作,我們之間就要解除雇傭關系,這你沒忘吧?”
小霞顫巍巍的聲音說:“二哥,我沒事兒,不耽誤照顧妞妞——”
許先生注視著小霞。小霞后面的話,竟然沒有說下去。
也許,小霞自己也知道,她說的話,有幾分水分。
許先生淡淡地說:“小霞,你現在這樣兒,沒法再像過去一樣照顧妞妞,我怎么放心把妞妞交給你?”
許先生在自己的手機里點擊著什么,他一邊做,一邊對小霞說:“你看看這些視頻,都是你照顧妞妞時候,做的不當的事情。
“昨天夜里,你沒有給妞妞沖奶粉。今天一天,你沒有給妞妞喂水喝。就在剛才,你在房間里吃葡萄,妞妞手里抓到一顆葡萄,你竟然沒看到。”
我往嬰兒車里一看。妞妞一只小手一直攥著,沒有張開。
我把手里的瓷勺遞給妞妞:“妞妞乖,把小手打開,我看看你手里有什么。”
妞妞的一張胖臉沖我笑,不肯打開攥著的小手。
我想起蘇平的辦法,用手指輕輕地彈著妞妞的手背,妞妞的拳頭松開了,掌心里是一枚綠色的葡萄。
我把葡萄搶到手里,丟到吧臺上。
許先生和小霞都回頭沖我看。小霞看到這一幕,她的頭垂了下來。
許先生說:“小霞,你這樣沒法再照顧妞妞。”
小霞有些結巴,急切地說:“二哥,你聽我說,我今天就是有點疏忽,我以后不會這樣大意——”
許先生放緩了語氣:“小霞,你是聰明人,你心里清楚,你現在無法勝任照顧妞妞的工作。照顧妞妞,每天都要抱她,樓上樓下好多趟,很累人。
“要是不累人,我媽就能照看妞妞了,我也不用專門雇個育兒嫂回來,照顧我女兒。”
小霞還在央求許先生:“二哥,我這次是不小心,我也不知道會懷孕,我會打掉的——”
許先生擺擺手:“小霞,你也應該理解我們家人的苦衷,你現在是懷孕,我不能用一個孕婦幫我照顧女兒。我們雙方,還是按照協議去辦吧。”
小霞半天沒說話,她緩緩地垂下頭,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許先生沉吟了片刻:“小霞,你照顧妞妞好幾個月,之前對待妞妞,你沒有大的出入,我們全家都挺感激你。
“但最近這幾天,你頻繁地出錯,我實在不敢再用你。這樣吧,我給你多開半個月的工資,你回家休息吧。”
許先生下了逐客令!
他用這么短的時間,以這樣的速度,跟小霞結束了一切關系。
許先生低頭,擺弄手機,隨后,我聽到手機叮的一聲響,好像是小霞的手機接收到了信息。
小霞站在沙發前,一動不動。
許先生放緩了聲音:“小霞,你把工資收了吧。”
小霞低頭,從兜里摸出手機。她打開手機,哭起來。吸著鼻子,肩膀一個勁地抖動。
小霞啜泣著說:“二哥,我明天早晨走,行嗎?”
許先生長嘆一聲:“你給我叫一回二哥,有些話,我有必要告訴你。你年齡也不小,什么事應該做,什么事不應該做,你應該清楚。
“為人太笨,不好,太聰明,也不好。太心狠,不好,太心軟,也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霞吸了下鼻子:“我懂了,二哥。”
許先生又說:“你坐下吧,從此后,我們不是雇主和保姆的關系,但我還是你二哥,有什么事情處理不好,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我不會看著你被人欺負不管的。”
小霞沒有說話,她啜泣的聲音卻大了。
不明白許先生為什么這么對小霞說,他是在暗示小霞,如果老白不管小霞懷孕這件事,他會幫小霞收拾老白?
也許,我理解錯了,這是生意人商場上說的客套話。
許先生又低聲地跟小霞說了幾句話,他就站起來,披上衣服,走到廚房門口,他把妞妞從嬰兒車里抱起來。
妞妞見到爸爸抱她,急忙咧嘴沖著許先生笑,一副討好爸爸的表情,嘴里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唾沫星子都噴到許先生的臉上。
許先生對我說:“紅姐,我晚上要陪客戶,不在家吃,家里,你多照看一眼。”
許先生親親了妞妞,要把妞妞重新放到嬰兒車里。
妞妞的兩只手急忙用力抓著許先生的衣領,不松手,嘴里咔咔地要哭。
我剛要把妞妞從許先生手里接過來,小霞已經從客廳走來:“二哥,妞妞給我吧。”
許先生看了小霞一眼,沒說什么,把妞妞放到小霞手上。
妞妞看到小霞,就松開攥著許先生衣領的手。
許先生似乎還想對小霞說點什么,小霞卻主動說:“二哥,你放心去陪客戶吧,我不會再讓妞妞出事的。”
許先生點點頭:“那就好。”
許先生用手整理了一下被妞妞抓歪的衣領,他披上棉服,要往門口走。路過老夫人的房間,他停下了。
老夫人的房間里,傳來戲曲的唱腔聲,不知道是京劇,還是評劇。
許先生的腳步停在老夫人的門外,他回身輕聲地對我說:“一會兒我媽問起,就說我去陪客戶。”
我答應了許先生。
許先生走出門。
大廳里安靜下來。
沙發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老夫人的房間里,傳出戲曲的旋律。
剛才是女人拉著長音在唱,現在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