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肉每塊都控制在兩三斤左右。裝了大約十一二袋后,余坤安打算去找桿秤,把每袋的重量標清楚,加起來剛好一千斤出頭。
剩下的二十多塊臘肉和臘腸則另外裝在竹筐里。臘腸專門割了些下來,留著自家人吃或送人。
一抬頭,就看到余文濤在門口探頭探腦的。
“干什么呢?做賊啊?”
余文濤嘿嘿笑著溜進來,手里拿著個小竹兜:“老叔,這是我們今天新抓的,你明天還幫我們帶去賣啊。”
“明天我不進城。你去找你二叔,讓他幫你們帶去。”
余文濤想都沒想就搖頭:“那算了。我們明天再抓一天,到時候你一起帶去。”
余坤安挑眉:“怎么,不敢使喚你二叔?”
“呵呵,不敢……”余文濤撓撓頭。
要不怎么說孩子們總覺得余坤安和他們是一伙的呢。余大哥、余二哥雖然不打孩子,可也不會像余坤安這樣,真能跟孩子們玩到一塊兒去。
“哎,我說你小子。”余坤安彈了余文濤的額頭一下,“使喚我給你們跑腿,就沒有點表示嗎?白替你干活啊?”
余文濤捂著額頭,眼珠子轉了轉,露出狡黠的笑:“老叔,我知道你能掙大錢,看不上我們這點小錢的。”
“機靈鬼!”余坤安笑罵。
“嘿嘿~”
“成,不談錢。幫我把衣服鞋子都洗了,算是給你們跑腿的費用。”
只要不談錢,一切都好說。
余文濤連連點頭:“小問題!保證洗得干干凈凈的,跟新的一樣!”
“我說你小小年紀,怎么跟你阿奶學成守財奴了?攢錢想干啥?”
“我才不是學阿奶。我們想買方便面。上次你帶回來的那種,我們還沒吃夠呢。阿奶說方便面可貴了。”
原來是饞方便面了,就是不知道等他們攢夠了錢,買不到方便面會不會失望。
“說我什么呢?”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余母提著一麻袋干菜正好走過,聽到叔侄兩說的話,停下來問。
余文濤轉眼功夫就把余坤安賣了:“老叔說你是守財奴!”
余坤安:“……?!”
余母瞥了兒子一眼,哼了一聲:“切,他以為誰都跟他一樣,花錢大手大腳的。有點錢就惦記著買這買那……”
她提著干菜往放干活的屋子走,嘴里還在念叨:“錢要攢著,萬一有個病啊災的……年輕人啊,就是不懂過日子的難處……”
余坤安沒接話。余母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婦女,即便再怎么精打細算,也滿心滿眼都是為了這個家。
應該說現在的家庭主婦都差不多,都是摳摳搜搜的,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有錢都是捏在手里,誰舍得拿出來花用。
拿著兩節剛割下來的臘腸去伙房,他就聞到里面讓人垂涎的香味。
余大嫂找人新做的蒸籠上正冒著熱氣。
“大嫂這是已經出師了哈,真香。”
老太太笑著站起來道:“你大嫂今天蒸了兩大籠包子,正好都不用煮飯了。”
他隨手掀開蒸籠蓋,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蒸熟的包子白白胖胖,比去飯店買的還大,他也不嫌燙,隨手拿起一個,左右手倒騰,咬了一口,麻辣豆腐餡的,皮薄餡多麻辣鮮香,比肉包子還要好吃。
“好吃!”
“那你等會多吃點,我把包子都裝出來放涼。”
“好的,阿奶,再把這兩節臘腸炒了。我出去轉轉。”
余坤安拿著手里的包子,邊嚼邊往外走。
家里兩條狗子看他手里有吃的,也立即趕緊跟在他身后,就是再怎么裝乖也沒討到一口吃的。
才出自己院子,就看到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的余文洲,小家伙就像個小模特,昂著頭展示他帶鴨子的背帶褲,果然應該村里一群孩子的哇哇聲,余文波幾個則圍在他身邊維持著秩序。
時不時要把偷偷伸出去摸小鴨子的手拍掉。
沒討到吃食的兩條狗子也都過去湊熱鬧,余坤安就斜靠在院門邊,看著一群小家伙玩。
……
第二天早上,余坤安本打算睡個懶覺,難得不用天不亮就起床趕車進城。
不過他沒如愿,因為被外頭興奮早起的孩子們吵醒了。
“老叔!老叔起來了沒?”
“阿爹!去看野鴨子!”
“快點快點,等會野鴨子飛走了!”
孩子們在院子里嘰嘰喳喳,腳步聲咚咚咚的來回跑。
余坤安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可再怎么蒙,聲音還是能鉆進來。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掀開被子。
家里有群熊孩子,想睡個懶覺?太難了。
罵罵咧咧的穿好衣服出門門,臺階上一群孩子齊刷刷轉過頭,一個個興奮的看著他。
“老叔!”余文濤第一個沖過來,“你和我們一起去抓九香蟲不?”
余坤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點淚花:“不去。”
“老叔~”余文波也跟著湊上來,“我們昨天發現一個秘密地方,那里有野鴨子!真的,兩只,可肥了!”
“那你們咋不抓回來?”余坤安逗他們。
余文濤翻了個白眼:“我們要是能抓回來,還找你做啥呀?野鴨子會飛,跑得飛快!”
余坤安想都沒想,一巴掌輕輕拍在這小子后腦勺上,敢以下犯上,該打。
話雖這么說,看著孩子們一張張期待的小臉,他還是心軟了。
再說,清晨去河邊轉轉也不錯,順便還能去下兩個地籠,撈些河蝦小魚炸了吃。
“成成成,別扯我袖子了,再扯就破了。”余坤安無奈地擺手,“等我先吃個早飯。”
最后,余坤安還是被余文濤幾個拉著一塊往河邊走。
余文洲也裝備整齊。小家伙斜挎著他那個裝備小烏龜的寶貝小竹籃,以前都是掛胸前的,可現在胸前有了小鴨子,他舍不得壓著,就改成斜挎了。
到了河岸邊,孩子們指著一片蘆葦叢生的河灣:“就這邊!昨天我們看到野鴨子鉆進去了!”
余文波興奮得雙眼放光,搓著手:“老叔,說不定里面還有野鴨蛋!我們撿回去,讓阿祖幫我們烤了,香的很!”
余坤安看了眼那片比孩子們還高的蘆葦,搖搖頭:“有野鴨蛋也輪不到你們撿,早被其他人撿了。”
“不會的!”余文濤很肯定,“這里平時沒人來的。昨天我們趴那兒看了半天,沒看到別的人過來。”
孩子們已經摩拳擦掌,一個個躍躍欲試。
余坤安知道,攔是攔不住的,不如看著點。
“都聽話點,只能在河邊找找,不能碰水,更不準往深了走。誰不聽話,以后別想我再帶你們出來。”
“哎!”孩子們興奮的齊聲應著。
這簡直像特赦令。一群孩子呼啦一下散開,貓著腰鉆進蘆葦叢。
余文洲沒跟著去,他現在可太愛惜他的新背帶褲了,怕新衣服被弄臟了。
他跟著余坤安去放地籠。余坤安在兩個地籠里頭放了切碎的豬肝,為此他還余母挨了一頓數落。
余文洲蹲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小手指著一條水溝里的小魚:“阿爹,小魚魚!”
“嗯,都撈回去給你炸小酥魚。”
下好地籠,他趕緊去看鉆蘆葦叢的孩子們。雖然交代了不能碰水,但這些皮猴子,一眼看不住就可能出岔子。
剛走到蘆葦叢邊,就聽到里面傳來壓低的驚呼:
“看到啦!看到啦!在窩里!”
“哎呀,它動了!”
“別吵別吵,嚇跑了!”
話音還沒落,就聽撲棱棱一陣響,兩只灰褐色的野鴨子從蘆葦深處驚飛起來,翅膀急促拍打著飛遠。
“啊啊啊——它飛了!”
“追啊!”
一串孩子從蘆葦叢里鉆出來,頭發上沾著草屑,褲腿上滿是泥點,追著那兩只野鴨子沿河岸跑。
野鴨子在空中飛了一小段,直接扎進河里,然后快速劃水,幾下就到了河中央,遠遠的停下來,扭著脖子警惕地看著岸上。
孩子們站在岸邊,手舞足蹈,又急又惱:
“它怎么還會飛啊!”
“老叔!快抓啊!”
“下水抓!它會游泳我們也會!”
余文洲也激動地搖著余坤安的手臂:“阿爹,野鴨子,抓野鴨子……”
余坤安看著河中央那兩只悠閑的野鴨,攤了攤手:“抓不到。大早上的,我可不想下水。”
“啊——”孩子們頓時蔫了,像霜打的茄子,肩膀都塌了下來。
“別啊了,”余坤安挨個拍了拍他們的小腦袋,“我又沒答應幫你們抓野鴨子。想吃鴨肉,回家抓你阿爺養的鴨子宰了,一樣的。”
“這不一樣!野鴨子是白來的!”
“有的吃就不錯了。”余坤安不為所動,“趕緊的,找你們的九香蟲去,不是還想著賣錢買方便面嗎?”
提到錢,孩子們又來了精神。一個個蹲在河灘上,翻著石頭。
不過他們的眼睛還是時不時瞟向河中央的那兩只野鴨子。
余文濤戀戀不舍地問:“老叔,野鴨子真的抓不到嗎?它們不上岸?”
“上岸也不好抓,”余坤安說,“野鴨子機靈著呢,有點動靜就飛。”
正說著,余文源從蘆葦叢深處鉆出來,懷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什么。
他走到余文洲面前,衣服里兜著四個青灰色的野鴨蛋。
“阿洲,放你大兜兜里,”余文源小心翼翼地把蛋放進余文洲背帶褲的大口袋里,“看好了,別擠著。回去讓阿奶給我們烤了吃,野鴨蛋烤著最香。”
余文洲立刻挺起小胸脯,兩只小手虛虛地護在口袋兩邊,“嗯!我會看好的!”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一群孩子在河灘上嘰嘰喳喳,翻石頭抓蟲,偶爾碰到一個蟲子窩,就引來一片羨慕的驚呼。
余坤安看到河邊有一叢水芹菜,嫩生生的,正是吃的時候。
他帶著余文洲去掐了一大把,等會兒帶回去涼拌。
不過他們在河灘邊沒待多久,家里就有人來喊,說是他大小舅子上門來了。
余坤安也沒耽擱,直接招呼孩子們往家走。
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像群小尾巴,沿著來路往回走。
余文洲走得特別小心,兩只手始終護著胸前的大口袋,生怕里頭的野鴨蛋磕著碰著。
到家時,果然看到堂屋里坐著的王清林和王清年。
王清麗正給他們倒水,見余坤安回來,笑道:“回來了?正好,清林和清年剛到。”
余文源和余文洲看到舅舅,興奮的跑過去。
余文源撲進王清林懷里,余文洲則朝著王清年張開手臂……
“嗚哇哇……”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撲之間。
余文洲撲向他小舅舅時,王清年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小家伙的沖力加上王清年坐著沒防備,兩人撞了個滿懷。就聽幾聲細微的脆響……
余文洲愣了一秒,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胸前的大口袋正有黃白色的液體慢慢滲出來,從他最喜歡的小鴨子旁邊洇開,越洇越大。
“嗚嗚……蛋碎了……我的蛋蛋碎了……”
小家伙的嘴角開始往下撇。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口袋,濕漉漉,黏糊糊。再掏出來,手里是一把混著蛋殼的蛋液。
“嗚哇哇——”這下真哭了,眼淚嘩啦啦往下掉,“我的蛋蛋碎了……我的新衣服……小鴨子臟了……”
他哭得傷心極了,不只是為了野鴨蛋,更是為了弄臟的新衣服,他才穿了一天的小鴨子背帶褲啊!
王清年一臉懵,手忙腳亂的哄:“不哭不哭,小舅舅不是故意的……衣服洗洗就干凈了……蛋,蛋碎了小舅舅給你帶了多多的雞蛋……”
余坤安走過來,看著兒子胸前那一灘,哭笑不得。
這一路上小家伙護得特小心,沒想到臨門一腳,雞飛蛋打。
王清林懷里的余文源也反應過來了,趕緊檢查余文洲的口袋。
四個野鴨蛋,無一幸存,口袋里全是碎蛋殼和蛋液,黏糊糊的一團。
王清麗看了眼還在一邊看熱鬧的余坤安,白了他一眼:“還愣著干啥?哄哄啊。”
余坤安這才上前,把哭得打嗝的兒子抱起來:“行了行了,別哭了。蛋碎了就碎了,衣服臟了洗洗就行。阿爹等會兒給你洗干凈,太陽這么大,下午就干了。”
小家伙抽抽搭搭的:“可……可是小鴨子臟了……”
“小鴨子洗洗就干凈了,還是黃黃的。”
“真的?”
“真的。來,先把衣服脫下來,阿爹去洗。”
一聽要脫衣服,余文洲又不干了,緊緊抓著背帶褲的帶子:“我不脫!我還沒給大舅小舅舅看我的新衣服……”
這孩子,蛋碎了傷心,衣服臟了傷心,可最在意的還是沒能顯擺成。
好說歹說,最后答應他洗好了馬上給他穿上,還要用香皂洗的香噴噴的,小家伙才勉強同意把衣服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