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之景之所以名動江南，引人入勝，并非因其水平風(fēng)靜，波瀾不驚，也不是因為花草瑰麗，四季芬芳。
其真正的精髓，在于那渾然天成的平整水面，與緩斜而入的平整湖岸，幾乎完美地連成了一體。
在許多地方，湖岸的坡度極其和緩，青草依依，一路蔓延，最終悄無聲息地與湖水相接。放眼望去，水光與草色交融，時常會產(chǎn)生一種奇妙的錯覺，分不清哪里是湖的盡頭，哪里是岸的開端。
旅客置身其中，仿佛踏入了一望無際的青色原野，又好似正漂浮于浩瀚無垠的碧色滄海，從而放空身心，忘記一切煩惱。
正此時，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
江云帆跟在墨羽身后，沿著曲折的木廊前行。
一番徒步，最后來到鏡湖三號碼頭附近，一處名為“月亮灣”的所在。
這月亮灣的景致，正是“岸同水平”這一奇景的絕佳典范。
整個灣岸綿延約莫三里，岸灘平整而遼闊，上面生滿了青翠欲滴的堿草，草叢之中，又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粉白芍藥花，隨風(fēng)輕搖。
一排楊柳綿延遠(yuǎn)去，構(gòu)成湖與岸的交界線。
柳葉之下，是一條以暗色原木鋪就的人工廊道。清晨時分，露水隨風(fēng)飛散，落在廊道上，將那木板浸濕。
江云帆聽著自己的鞋底踩在微濕廊道上發(fā)出的“咚咚”悶響，埋頭走了許久。最終，在湖灣一處幽靜的拐角，他終于見到了那位名動江南的歸雁先生。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近七旬的老者，面容慈和，此刻正由一名眉清目秀的侍童陪伴著，緩緩踱步而來。
他身著一襲樸素的褐色長袍，體態(tài)微胖，氣色紅潤，顯然平日里調(diào)養(yǎng)得極好。一頭整齊盤起的頭發(fā)，竟還未見多少霜白。
江云帆對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那張圓臉，帶喜相。
而在原主的記憶中，這位老先生的身份可不簡單?？梢哉f，自三十年前開始，他便已是整個江南文壇公認(rèn)的泰山北斗，是無數(shù)讀書人仰望的標(biāo)桿人物。
今日這等人物竟會親臨小小的鏡源縣，還指名點姓要見自己，這讓江云帆心中著實感到意外，也多了幾分審慎。
“江云帆見過老先生。”
作為小輩，江云帆還是懂得基本禮節(jié)的。他走上前去，站定之后，便先躬身作揖，姿態(tài)恭謹(jǐn)。
沈遠(yuǎn)修見狀，那張圓臉頓時笑意更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聞名不如一見，江公子果真是溫文爾雅，儀表不凡?。 ?/p>
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第一眼就覺得喜愛。
這份喜愛，并非因為昨日念荷亭上那首驚才絕艷的詩，也非因為江云帆生得一表人才，而是欣賞他那不卑不亢的氣質(zhì)。
明明是躬身行禮，謙遜有加，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一桿青竹。這種人，往往沉穩(wěn)內(nèi)斂，骨子里是藏著傲氣的。
上一次沈遠(yuǎn)修有這種一見面就喜歡得不行的感覺，還是在十多年前，初見秦七汐的時候。
“先生過譽(yù)了?！?/p>
江云帆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凝視著沈遠(yuǎn)修：“人與人眼中的世界，本就各有各的春秋?？慈艘惨粯樱壬X得我儀表不凡，只能證明我與先生恰好逢源！”
“好！”
聽到這番滴水不漏又頗具新意的回答，沈遠(yuǎn)修再度瞇了瞇眼睛，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fā)濃郁。
好一個“各有春秋”！
思維新奇，言辭懇切。這一刻，他更加確定，眼前這個孩子，實在是對極了他的胃口。若是能像郡主那樣，拜入自己門下，那邊再好不過了。
當(dāng)然，更加深入的了解，也是必不可少的。
“江公子，請隨我到前方的觀景臺落座?！鄙蜻h(yuǎn)修抬手一引，道，“老夫已讓人備好了熱茶，咱們邊品邊聊?！?/p>
江云帆點點頭，不再多言，隨著對方的腳步，一路來到湖畔的觀景臺。
那是一座從廊道旁側(cè)，向著湖心延伸出去的平臺。同樣是用暗色的木板鋪成，面積大概有二丈長寬，平臺最前方的區(qū)域，已然懸于清澈的湖水之上，視野極為開闊。
此刻臺上已擺好了一張茶桌，兩把藤椅。
沈遠(yuǎn)修領(lǐng)著江云帆剛一坐下，一直跟在身后的墨羽便立馬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茶壺，準(zhǔn)備為二人斟茶。
可誰知，跟隨沈遠(yuǎn)修前來的那位侍童，只是抬頭瞪了她一眼。
平日里冷若冰霜、氣場迫人的墨女俠，在接觸到那道目光后，竟渾身一震，連忙停下手上動作，將那茶壺遞到侍童手中。
侍童接過之后，手腕輕抬，優(yōu)雅地斟上兩杯七分茶。
江云帆此刻才忽然注意到，這侍童長得好生俊俏啊！
首先是那雙倒茶的手，皮膚雪白細(xì)膩，在晨光下仿佛溫潤的白玉，白里又透著幾許嬌柔的粉紅。五根纖纖細(xì)指，勻稱而修長，既不顯得肥膩，也不至于枯瘦，可謂是巧妙得恰到好處。
再抬頭一看，那張臉更是令人驚艷。
柳葉眉，大杏眼，膚若凝脂，面若桃花。高高盤起的儒巾之下，無論是五官的輪廓還是皮膚的質(zhì)地，竟都完美到挑不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毛病。
不，不能說是挑不出毛病。
應(yīng)該說，他的每一處，都俊美到了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堪比畫中仙姿！
江云帆忍不住又盯著他多瞧了兩眼。
心中不免感慨，這位歸雁老先生果然不是簡單人物，連身邊隨行的一名小小侍童，居然都能俊俏到這般驚世駭俗的地步。
若是要放在他前世那個世界，單憑這幅面孔，就足以秒殺所有流量明星、頂流小白臉。
當(dāng)然，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點上。
俊俏歸俊俏，就是……太柔了。
這般容貌，若生在一位女子身上，那便是傾國傾城的仙姿玉貌?？赡魏问莻€男子，便稍微顯得有些……娘炮。
正暗自驚訝著，江云帆忽然看見，那小侍童原本白皙的俏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抹顯眼的紅暈，并且目光也變得有些躲閃。
他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人家看了好久！
“抱歉抱歉?！?/p>
江少爺連忙賠笑，“見小公子生得太過俊俏，一時走了神，實在失禮?！?/p>
那侍童搖了搖頭，也沒說話，紅著臉躲到了一旁。
江云帆回頭的時候，一晃眼看見了墨羽臉上的表情。他認(rèn)得那表情，眉宇暗沉，目光凌厲，明顯是又想殺人了。
他懶得搭理。
轉(zhuǎn)頭看向沈遠(yuǎn)修：“不知老先生此番找我，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