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樂娜正在煉金工房中準備藥品。
煉金火焰呈現出一種柔和的青藍色,小心地舔舐著銅制大釜的底部,釜內濃稠的紫色藥液正在緩慢而規律地冒泡,每一次氣泡破裂都釋放出混合著苦艾與月光草氣息的薄煙。工房內擁擠而雜亂,長桌上擺滿了各色晶石粉末、干燥的草藥束、密封的妖精粉塵以及盛著不明液體的水晶瓶,墻壁上的架子更是被形狀奇特的器皿與厚重古籍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雜的味道,草藥的清苦、礦物的冷冽、粉塵的黏膩,以及一絲無論如何通風都無法驅散的的微弱病氣。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幾乎觸碰到云鯨空島的邊緣,更遙遠的地方,暴雨如注,幾乎釀為洪災,蘿樂娜是來自深海的鏡精靈,見慣了海上的風波與巨浪,然而眼下這場雨來得出乎意料,也不同尋常,那般駭人的聲勢竟連她都有些畏懼了,不知將有多少生靈被巨流吞沒,又有多少綠洲與峽岳將被潮水填平。
若亞托利加荒原竟在一夜之間化為澤國,想必是連神明都難以復刻的奇跡吧?卻未必是一件好事。
云鯨空島原本正配合圣戰軍的新式機兵部隊,對駐扎于頁山堡內的龍牙軍團守軍發起了猛烈的進攻,由于缺乏半神強者的支撐,敵方無人可以應對云鯨空島的威勢,戰事進展得十分順利。但這場滂沱大雨讓攻守雙方都陷入了泥濘之中,云鯨空島雖有依耶塔的庇佑,暴雨難以灌入,但垂天之云與遮天之幕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作為主戰場的頁山堡則更為狼狽了,傾盆雨水匯聚為潮,倒卷之勢幾欲將聳立的堡壘推平,將戰壕與溝壑淹沒,無論是己方還是敵軍,一時都傷亡慘重,不得不暫緩攻勢,等待雨水稍退之時,再發起下一次進攻。
然而,卻沒能等到這個機會。
正如古語所言,大災之后,必有大疫,但此時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想到,原來二者是可以同時出現的。暴雨之中,病魔悄然孳生,無論是云鯨空島上的生靈,還是地面上敵我雙方的軍隊,都受大疫感染,此刻已深陷生死的絕境之中。而對于知情人,比如蘿樂娜來說,這場災疫則意味著更多。
一方面意味著,費瑟大礦井的戰局終于迎來高潮,圣戰軍領袖謝莉爾順利完成了拖延時間的任務,但同時掌握妖精寶劍與尼伯龍根之力的奧薇拉似乎沒能為戰斗劃上一個及時且圓滿的句號。此際,疫病魔女佩蕾刻已如上一次的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般,在理想的碰撞與現實的壓力之下,找回了靈魂中缺失的部分,完整的疫病王權已從歷史中歸來,這場席卷整個鏡星的大疫既是前奏,也是宣告。
而另一方面,它也讓蘿樂娜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和許多遭逢瘟疫便驚慌失措、幾乎懷疑世界末日的人不同,海棲公主仍然保持著一貫的沉穩與鎮靜,因為對她而言,這是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了。
那潛伏在血脈深處,隨潮汐與月相起伏的虛弱脈搏,以及自幼年起便如影隨形的,對病痛的深切感知。在深藍城邦晶瑩剔透的宮殿回廊里,當其他鏡精靈孩童追逐著珊瑚的冷光嬉戲時,她卻常常只能倚在觀景窗前,望著窗外永恒流轉的海流與發光水母群,胸腔中是揮之不去的滯悶與隱約的刺痛。
深海的御醫們曾為她調配無數藥劑,嘗試用海淵的冷泉、月珊瑚的精華、甚至遠古海獸的骨髓,來挽救這條總是被潮水推向深淵的渺小生命,但藥效也總如潮水般來了又去。病痛像不請自入的寄居蟹,盤踞在她纖弱的身體里,吸吮著本該屬于奔跑與歡笑的精力。無數個夜晚,她在寂靜的寢宮中獨自醒著,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艱難的呼吸,感受著身體內部那場寂靜的、漫長的、永無休止的微小戰爭。她熟知每一種不適的征兆,能清晰地分辨出病灶究竟來自肺部的刺痛、關節的麻木、亦或是氣腔深處蠢動的燥熱,這種精準的判斷力尤甚于最熟稔的醫者,然而卻毫無益處。
那一時節,連她自小便引以為傲的煉金術都無法起到作用,唯獨與親友相處的時光能帶來稍許慰藉,母親無微不至的關懷,老師隱含擔憂的目光,以及幼時與姐姐許下、后來被她無數次提起的那個約定:“蘿樂娜,等你的病好了,我們就去海上看流星呀!”
世人常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可她所患的病分明都是身體上的,莫非已被提前宣告不可治愈,因此病魔便稍微縱容,大方地給予了心上的些許安慰嗎?蘿樂娜既不允許,也絕不認輸,反倒燃起了對抗的意志。病榻成了她最早的書桌與實驗室,疼痛是她理解生命脆弱與珍貴的啟蒙老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疾病如何一點一滴蠶食希望,又如何能在最微小的關懷與最恰當的努力下被暫時擊退。這段經歷使海棲公主殿下早早自立,甚至不顧親友的反對獨自在人類的城市生活了數年,安然無恙,即便后來知道那不是疾病而是詛咒,這種信念也沒有絲毫改變。
對她來說,無論是疾病,是詛咒,都無所謂,只要不是命就夠了。沒有任何人的命,生來就注定要被病魔纏繞,或掙扎在絕望的邊緣,終日惶惶,竟似天定。
它只是一個可以被打敗的敵人罷了。
蘿樂娜尚不敢說自己已經完全戰勝了這個敵人,但至少,她會一直努力下去,從一時的勝利,到徹底的驅逐,而如果這個過程中,它決意卷土重來的話,身為海棲公主亦身為創造王權的她,或有無數個理由,毅然投身于這場戰斗,無需理由,更無問成敗。
正因為無時不刻都做好了戰斗的準備,所以,當疫病王權覺醒,災疫席卷而至時,蘿樂娜也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她沒有猶豫便改變了自己的計劃、上一刻,煉金大釜中還在醞釀著戰爭與死亡,皆是殺人的武器,而下一秒,便可以是生命的希望,拯救的源泉。而對這位煉金術師來說,其實后者的感覺遠比前者更熟悉,熟悉到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比意識更早地做出了反應。
火焰還在沸騰,蘿樂娜的臉色比桌上的月長石還要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將幾縷晶藍色的發絲粘在額頭上。她抓取材料的手很穩,也很迅速,但指關節卻因太過用力而泛著青白的顏色;喉嚨偶爾傳來瘙癢的感覺,讓她很想咳嗽兩聲,但這么做又會讓少女想起過去的經歷,無論何種疾病,咳嗽總是最早的預兆,就像人體也需要發聲,向外界警示自己的狀態。
不過,這怎么可能呢?自從登上云鯨空島后,自己的詛咒就很少再發作了,進入東大陸后更是一次也沒有,所以,大抵是自己的錯覺吧?
這時,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來一股潮濕的水汽,梅蒂恩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顧不上寒暄,直接對工房的主人說道:“蘿樂娜姐姐,旅館那邊出現了新的癥狀,這次感染的對象都是妖精,也包括謝絲塔姐姐她們……”
粉發少女的語氣頗為低沉,情緒更顯失落,因為她的好朋友謝米,也理所當然地在感染的人群之中。
“連老板娘都——”蘿樂娜頓住,若有所思:“只針對妖精種族的疾病,那我大概有數了,交給我吧,梅蒂恩,只要知道具體的病癥,煉制出對應的藥劑并不困難。“而海棲公主殿下精于此道,恐怕連魔法師中學識最淵博的智者,或皇家諾森克醫學院中經驗最豐富的醫者,對于世間病癥的理解都要遜她一籌。
蘿樂娜起身,一邊翻找著所需的新材料,一邊將桌上早已準備好的藥品推給粉發少女,口中則道:“這批生機藥劑就交給你了,給那些患了枯草癥的石精守衛服用吧,記住,分三次服用,每次間隔三十分鐘,如果它們身上共生的植被提前恢復了生機,那就沒有必要繼續服用了,剩下的可以給旅館中的魔法植物服用。待石精守衛們恢復健康后,就讓它們來幫你分擔一些工作吧,梅蒂恩,你一個人要看顧那么多處地點,難免會累的。”
“恩。”粉發少女接過藥物,輕輕點了點頭。
這場來勢洶洶的大疫幾乎在一瞬間摧毀了云鯨空島上的有生力量,連身為妖精種族的老板娘等人都中招了,如今還能行動的不過寥寥數人。除了少女王權以外,體質不算健壯的梅蒂恩竟安然無恙,而或許是與梅蒂恩日夜相處的緣故,莉薇婭修女也避開了病魔的襲擊。如今,她正與愛麗絲一起在地面上調停戰爭,為病者分發藥物,無論敵我,畢竟瘟疫也不會區分敵我,如果對敵人坐視不管的話,遲早也會禍及己方。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只要將敵人殺光,就不憂慮他們成為感染源了。但這個主意沒有人真能狠下心說出口,連愛麗絲也是,畢竟她親身參與了這場戰爭,自然比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游戲機中的數據。好在,頁山堡的守軍似乎無力應對瘟疫,只能依賴敵人給予的藥物挽救性命,因此,至少風波平息之前是不會無故生事的。
一場瘟疫竟帶來了短暫的和平,真是荒謬。
除了她們兩人以外,依耶塔仍在風車塔房中盡力維持著云鯨空島的外層防護,同時不斷掀起風暴,試圖吹散外界的暴雨,卷走空氣中無形的疾病因子。雖然她也不知道這么做是否有效,卻很努力,甚至到了讓人覺得固執的地步;格洛莉亞依舊不知所蹤,近日以來她行蹤詭秘,沒有人找得到她,不過她也是少女王權,想必沒有生命危險。
蘿樂娜要在煉金工房中煉制對抗瘟疫的藥物,至于云鯨空島上的調度與安排,則全權落到了梅蒂恩的身上,好在粉發少女經歷了這段時間的磨練,已成長了許多,非但沒有慌亂,反倒將有限的人手和醫護資源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如果林格看到了這一幕,說不定要感慨兩句,當初那個遇事不決就先問兄長、總是在依賴和追隨他人的天真女孩,也逐漸變成了一個穩重的大人啊。
可惜,他暫時是看不到這一幕了,何況梅蒂恩也不是為了向兄長證明自己才成長的,她的心中或許始終抱有一個無人知曉的偉大目標吧?為了這個目標,少女甘愿接受塵世間的所有考驗,將其視為必經之路,包括眼下這場災難。
她離開煉金工房之前,正在忙碌的煉金術師小姐似乎終究還是忍受不住喉嚨深處傳來的瘙癢感覺了,輕輕咳嗽了兩聲。梅蒂恩頓時止步,扭頭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她:“你沒事吧,蘿樂娜姐姐?或許,你也應該休息一下了?”
從瘟疫爆發就忙碌到現在的人中,蘿樂娜絕對是最累的,畢竟她的煉金術本質上是王權的力量,而創造王權卻不是完整的姿態,如果毫無節制地使用它的力量,必定會遭受嚴重的反噬吧?
“沒關系。”蘿樂娜輕輕笑著,向她搖了搖頭:“我的詛咒早就沒有再發作了,你也應該很清楚吧,梅蒂恩?所以,絕對沒問題的。”
粉發少女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后者面上帶笑,毫不動搖,梅蒂恩這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向她道了聲再見后,轉身離開了煉金工房。關上房門之前,她忍不住想,自己只是建議蘿樂娜姐姐休息而已,卻從來沒有提到過詛咒的事情。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釋了。
或許,連蘿樂娜姐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吧?
有時候,越是拼命想要證明什么,就越是害怕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