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蘭修煉結束,來到酒店外的草地上。
梅林蒂斯的身影靜靜地坐在那里,與周圍死寂的環境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仿佛絕望中生出的一抹溫柔生機。
她手中握著一根看似普通的魚竿,魚線垂入毫無波瀾的湖水中,與其說是在釣魚,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沉思和放空。
洛蘭放緩腳步,無聲地走到她身旁不遠處,沒有立刻打擾,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她專注而清冷的側臉上。湖面的微光映照著她的容顏,平添了幾分朦朧之美。
他心中暗忖:“身為死亡主宰的水系神分身,卻喜歡在這種象征死寂的湖邊垂釣……是在感悟生死之間的寧靜,還是僅僅因為她本性中就偏愛這份靜謐?”
梅林蒂斯似乎早已察覺他的到來,握著魚竿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但并未回頭,也沒有出聲,依舊維持著垂釣的姿態,仿佛當他不存在。只是那微微繃直的背脊,泄露了她并非真的無動于衷。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并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過了許久,洛蘭才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這湖里有魚嗎?” 他問了一個看似很傻的問題。冥界的湖泊,多是亡魂歸宿或死亡規則凝聚之地,怎會有尋常生靈。
梅林蒂斯終于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洛蘭大人是來消遣我的嗎?冥界之湖,怎會有活物。”
洛蘭微微一笑,走到她旁邊另一塊石頭上坐下,目光也投向那暗沉的湖面:“未必是活物。或許,釣的不是魚,而是一份心境。看這湖水,死寂沉沉,卻能倒映天光。就像死亡,雖是終點,卻也蘊含著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他的話帶著一絲哲理,觸及了生命與死亡規則的本質。梅林蒂斯握著魚竿的手再次微微一頓,這次,她真正轉過頭,認真地看了洛蘭一眼。
“你倒是會聯想。”梅林蒂斯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比之前在酒店里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只是閑來無事,找個地方靜坐而已。” 她不會承認,坐在這里,確實能讓她紛亂的心緒(尤其是本尊那邊傳來的、關于某人的紛亂心緒)稍稍平靜。
“靜坐挺好。”洛蘭接口道,“修行到了后期,往往不是靠一味的苦修,更需要靜心感悟。這冥界,雖看似荒蕪,但生死規則顯化,對感悟天地至理,別有妙處。” 他開始分享一些自已修行上的心得,尤其是關于不同規則法則之間那種微妙的聯系和平衡,比如生命與死亡,毀滅與創造。他沒有刻意賣弄,只是平實地講述,如同朋友間的交流。
梅林蒂斯起初只是默默聽著,但漸漸地,她被洛蘭話語中展現出的廣闊視野和深刻見解所吸引。作為死亡主宰的分身,她對死亡規則的理解自是登峰造極,但對于其他規則,尤其是與死亡相對或相關的規則,洛蘭的視角給了她一些新的啟發。她偶爾會提出一兩個問題,雖然語氣依舊清冷,但態度已然是探討的姿態。
兩人就這樣,在冥界這片死寂的湖畔,一個坐著垂釣(雖然無魚可釣),一個坐在旁邊,聊著關乎宇宙法則的宏大話題。氣氛不再微妙沉默,而是變得平和而深入。洛蘭沒有再說任何曖昧的話語,但他的陪伴和這種精神層面的交流,卻比直白的追求更能觸動梅林蒂斯的心弦。她發現,和這個人待在一起,時間似乎過得很快,而且……并不討厭。
夕陽(如果冥界那永遠灰蒙的光線可以稱之為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洛蘭感覺時機差不多了。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梅林蒂斯,你說……主神之力,其本質究竟是什么?它與天地間游離的普通元素神力,區別到底在哪里?僅僅是能量層級的差距嗎?”
這個問題讓梅林蒂斯微微一怔,她深深看了洛蘭一眼:“你問這個做什么?主神之力,自然是主神才能掌控的力量,是天地規則對主神權柄的賦予。” 她的回答很官方,帶著一絲警惕。涉及主神核心奧秘,即便是她,也不能輕易透露。
洛蘭笑了笑,語氣輕松:“只是好奇。我嘗試研究過主神之力,感覺其結構無比穩定且內蘊規則威能,遠非神力能比。我在想,這種力量是否有可能通過某種方式被理解,甚至……模擬?” 他這話說得有些大膽,幾乎觸及了禁忌。
梅林蒂斯眉頭微蹙:“洛蘭,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主神權柄,不容窺探。這是天地規則的鐵律。” 她的話語中帶上了幾分主宰分身的威嚴。
“我明白。”洛蘭點點頭,神色坦然,“只是求知欲使然。就像凡人研究魔法,神級研究法則,我們追求更高的境界,自然會對更上層的力量產生好奇。或許,這個問題,我該直接去問問泰拉西婭本人?”
他直接說出了死亡主宰的名字,目光平靜地看著梅林蒂斯。梅林蒂斯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復雜,與本尊的意識似乎在飛速交流。
片刻后,她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你……你總是這樣。罷了,你若真想知道,自已去問她吧。她在幽冥山之巔。”
這幾乎等于默許和指引。洛蘭心中了然,知道死亡主宰本尊或許也對他的疑問產生了興趣,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見他一面?他站起身,對梅林蒂斯微微一笑:“謝謝。這里的風景很好,下次再來陪你釣魚。”
說完,他轉身,一步踏出,便已消失在原地,朝著那高聳入云、死亡威壓最濃郁的幽冥山之巔而去。
梅林蒂斯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手中的魚竿早已放下,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釣魚……哪有什么魚可釣……” 只是,下次他若再來,自已或許……還是會坐在這里吧。
幽冥山之巔,死亡主宰神殿。
洛蘭的身影出現在神殿之外,并未硬闖,而是朗聲道:“洛蘭,求見死亡主宰。”
神殿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股浩瀚無邊的死亡意志彌漫出來,比山下濃郁了何止百倍。洛蘭面色不變,邁步而入。
神殿內部廣闊而幽深,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幽火跳動。死亡主宰泰拉西婭高坐在那由無數骷髏頭骨壘成的王座之上,身穿黑色鑲金邊的長袍,容顏絕世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冷與威嚴。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洛蘭身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洛蘭,你膽子不小。”泰拉西婭的聲音冰冷,回蕩在空曠的神殿中,“剛和我的分身聊完,就敢直接上來問我主神之力的事?你真以為,我不會對你出手?” 強大的主神威壓如同潮水般向洛蘭涌去,足以讓任何非主神的存在靈魂戰栗。
然而,洛蘭周身自然而然地流轉起一絲微不可察的五色光暈(太初之力內斂),那浩瀚的主神威壓到了他身邊,竟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被悄無聲息地化解、吸收。他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上死亡主宰的視線。
“主宰恕罪。”洛蘭語氣淡然,完全不當回事?“并非有意冒犯,實乃心中疑惑難解,望主宰能為在下解惑。若主宰不愿回答,洛蘭即刻便走。”
泰拉西婭看著他那在自已威壓下毫無變化的姿態,心中也是暗暗吃驚。這洛蘭的實力,似乎比傳聞中更加深不可測。她冷哼一聲,威壓稍斂:“說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洛蘭組織了一下語言,認真問道:“我想知道,主神之力,除了是更高層級的能量和蘊含規則威能外,其存在的‘形態’和‘本質’是否具有唯一性?它是否完全依賴于主神格而存在?若一位主神隕落,其對應的主神之力是會消散于天地,回歸本源,還是有可能以某種形式殘留或被……理解?”
這些問題非常深入,甚至觸及了主神體系的根本。泰拉西婭聽完,沉默了片刻,眼神銳利地盯著洛蘭:“你問這些,究竟意欲何為?你想研究主神之力?還是……在打主神格的主意?” 最后一句,已是帶著森然寒意。
洛蘭坦然道:“不敢。主神格乃天地規則凝聚,自有其定數,非我所能覬覦。我只是純粹出于對力量本質的好奇。我自身靈魂變異,神力融合后產生了一種特殊力量,我稱之為‘太初之力’。我發現,這種力量的某些特性,似乎與主神之力有微妙的相似之處,但又截然不同。故而想探究其根源,以期在修行上能有所借鑒,絕無他意。”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確實在研究,假的是他并非完全沒有其他想法,只是時機遠未成熟。但他坦誠的態度和對力量本質的探究欲望,卻讓泰拉西婭的戒心稍稍降低。她作為規則主宰,存活了無數年,對于這種追求更高境界的執著,其實內心深處是有一絲理解和欣賞的,否則當初也不會對洛蘭另眼相看。
又沉默良久,泰拉西婭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少了幾分殺意:“主神之力,確實是主神權柄的體現,與主神格息息相關。主神格在,主神之力便可源源不斷,掌控由心。”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至于理解甚至模擬……哼,無數年來,并非沒有驚才絕艷之大圓滿想過,但無一成功。這是生命層次和規則權限的絕對差距,非是技巧或悟性可以彌補。你的融合神力或許奇特,但想媲美主神之力,無疑是癡人說夢。”
她的話等于間接回答了洛蘭的問題,也掐滅了他短期內“研究”出主神之力的可能性。但洛蘭并未失望,反而從她的話中捕捉到了一些關鍵信息:主神之力與主神格綁定,但有一絲本源印記留存。這或許意味著,主神之力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多謝主宰解惑。”洛蘭真誠地行了一禮,“是在下想當然了。境界未到,妄圖窺探更高層次的力量,確是冒昧。”
見他態度誠懇,泰拉西婭的臉色也緩和了些許,她看著洛蘭,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你……就打算一直在地獄當你的府主?”
洛蘭心中一動,抬起頭,迎上她那深邃的目光,坦然道:“目前如此。修行之路漫漫,寂滅府是個不錯的清靜之地。而且……冥界也有值得留戀的風景。” 他這話一語雙關。
泰拉西婭聞言,眼神微閃,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臉上瞬間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但迅速被冰冷掩蓋。她冷哼一聲,別過頭去:“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這近乎是逐客令了。但洛蘭卻能聽出那冰冷語氣下的一絲慌亂。他心中微微一笑,知道不能再得寸進尺,便再次行禮:“是,洛蘭告退。主宰……保重。”
說完,他轉身,從容地離開了死亡主宰神殿。
直到洛蘭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幽冥山,泰拉西婭(死亡主宰本尊)才緩緩回過頭,望著空蕩蕩的殿門,眼神復雜難明。她低聲自語,帶著一絲困惑和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悸動:“這個家伙……問的問題倒是越來越刁鉆了……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呢?” 而內心深處,那個關于“風景”的暗示,更是讓她心緒難平。
洛蘭離開幽冥山,并未再去湖邊打擾梅林蒂斯,直接通過傳送陣返回了地獄。此行,與梅林蒂斯的關系似乎更近了一步,雖然主宰本尊依舊態度模糊,但至少獲得了一些關于主神之力的關鍵信息。更重要的是,他再次明確地傳遞了自已的心意。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和繼續提升實力了。主神之路,雖然遙遠,但并非毫無頭緒。他相信,只要不斷前行,終有撥云見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