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透過層疊的鎏金琉璃瓦，在庭院中灑落一地細碎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清淺的安神花香，混合著新生兒特有的柔軟甜沁的奶味。

洛蘭放輕腳步穿過回廊，阻止了要進屋通報的女仆，輕輕推開了臥室的房門。

室內光線溫潤，他的母親伊貝爾正靠坐在一張鋪著厚實天鵝絨軟墊的寬大搖椅中。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棉袍，墨玉般的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落頸側，渾身籠罩著寧靜的母性光輝。搖椅旁放著一張嬰兒床，里面有兩個小小的襁褓。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見是洛蘭，眼中瞬間漾開溫軟的笑意，一直流淌到唇角。“洛蘭？回來了。”她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孩子。

“母親。”洛蘭快步走近，單膝跪在嬰兒床邊的地毯上，好看得更清楚些。他欣喜地端詳那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紅撲撲還帶著點皺的小臉。他們閉著眼，呼吸輕淺，小嘴偶爾嚅動一下，睡得正沉。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血脈悸動與純粹喜悅的情緒攫住了他，整顆心軟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妹妹的臉頰，那觸感溫熱嬌嫩得不可思議。

“弟弟像父親，妹妹的眉眼，倒有幾分像你剛出生的時候。”伊貝爾輕聲說著，細心調整了一下襁褓，讓兩個孩子睡得更舒服。陽光描摹著她柔和的側臉，也落在那兩張恬靜的睡顏上。

“起名字了嗎？”洛蘭問道。

“阿爾杰·凱恩，艾莉婭·凱恩。是你祖父出關后取的名字。”伊貝爾的目光落在兒子風塵仆仆的臉上，微微蹙眉。

“阿爾杰，艾莉婭，我是哥哥洛蘭，你們還記得我嗎？”洛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妹妹的臉頰。

“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兒子一向愛干凈，此刻卻渾身泥土，明顯是經歷過戰斗。

“路上遇到了截殺，幸好遇見了圣域強者希賽大人。希賽大人與墨都老祖有舊，出手救下了我。父親已經去追查了。”洛蘭如實相告。他母親可不是什么花瓶，身為七級大魔法師，她也是見過血、經歷過風浪的人。

“母親放心，我并未受傷，只是犧牲了兩名護衛。”見母親神色驟變，洛蘭趕忙補充解釋。

伊貝爾原本溫柔似水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但她并未多說什么。

“沒受傷就好。先讓你父親查，查清楚再說。”

洛蘭去洗漱換衣后，便陪著伊貝爾，一邊聊著學院的經歷，一邊照顧兩個小家伙。

阿爾杰與艾莉婭已經能睜開眼睛了。阿爾杰醒來后，竟仿佛認得洛蘭一般，輕輕攥住了他的袖口。那一刻，洛蘭的心再次軟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洛蘭正與伊貝爾用早餐時，一夜未歸的奧萊大步走了進來。

“父親，您回來了。”洛蘭起身相迎。

伊貝爾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奧萊。

“是阿瑞斯家族。”奧萊拍了拍洛蘭的肩膀，看著伊貝爾說道。他知道妻子想問什么。

阿瑞斯家族與凱恩家族同為伯爵世家，實力不相上下。且沒有教廷的允許，他們也不能明著對阿瑞斯家族動手。

兩家領地相鄰，祖上便結有仇怨。幾年前更因一處雷礦石礦脈爆發沖突。阿瑞斯家族顯然是聽說了洛蘭的天賦，懼怕凱恩家族日后多出一位圣域強者，才想趁洛蘭未成長起來前除掉這個威脅。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卻沒算到會半路殺出一個希賽。

伊貝爾微微皺眉，片刻后似乎做出了決定，起身走入內間。不久后，她拿著一封魔法信件走出，交給管家后便繼續坐下用餐。

從奧萊進屋到現在，伊貝爾沒有說過一個字，卻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奧萊有些無奈地坐下用餐。他了解妻子的脾氣——平時的伊貝爾溫柔大方，即便對下人也和和氣氣；可一旦觸及她的底線，她便會變得殺伐果斷、冷漠無情。此刻，他不敢違背妻子的決定。

既然已經定了，也沒什么好多說的。亮亮刀鋒也好。

“我已經派人拜訪了軍刀組織。救命之恩，不可不報。”奧萊對洛蘭說道。他沒有直接去尋找希賽——也找不到——只能將這份恩情回報給希賽麾下的組織。

“是，父親。”洛蘭原本也想著等實力足夠后再想辦法報答希賽，如今便聽從父親安排。

他將一切交由家族處理，自已如今實力不足，仍需依靠家族。

洛蘭只請了三天假，在家停留一天后便返回恩斯特學院。奧萊親自護送，一路平安無事。

回到學院后，洛蘭再度投入苦修。

他發現自已無法像林雷那樣與三位室友成為摯友。或許是他這個成年人的靈魂總是習慣于權衡利弊，難以再與幾個孩子坦誠相交。最終，他只是幫吉迪安排了一份工作，便繼續專注于自已的修煉。

……

玉蘭帝國，奧古斯都公爵府。

西里安正靜立于庭院中的一片小湖泊之上，雙眼微閉，整個人懸空站在平靜的湖面，唯有腳尖仿佛輕點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遠處，管家手持一封信件快步走來。

“老爺，小姐的信。”管家躬身說道。

西里安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眼，凌空一步便出現在管家身旁，接過信件。臉上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容。

“伊貝爾應該是來信報喜的。算算日子，我又要多兩個外孫、外孫女嘍。”

他打開信件，看到伊貝爾順利生產，介紹外孫阿爾杰和外孫女艾莉婭時，很是高興。但讀著讀著，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阿瑞斯家族？光明教廷……還真是麻煩。罷了，我親自去一趟吧，也見見孩子們。”西里安喃喃自語，思索片刻后，對管家吩咐了幾句，便朝著神圣同盟的方向疾飛而去。

兩日后，西里安與神圣同盟的圣域強者打過招呼，來到了女兒家中。

伊貝爾撲進父親懷里，高興得流下眼淚——她已經六年沒見到父親西里安了。

她在信中講述了洛蘭遭遇截殺之事，本希望父親能派兩名九級大魔導來協助丈夫，沒想到西里安親自來了。

敘舊之后，西里安坐在嬰兒床旁，看著阿爾杰和艾莉婭，輕聲問站在身后的夫婦二人：

“做到什么程度？”

“滅族。”伊貝爾看了一眼奧萊，滿目厲色地對西里安說道。

西里安回頭看了看女兒，又與奧萊相視一笑——女兒還是那個女兒。

當天夜里，阿瑞斯家族成員連同仆役共三百二十三人，無一活口。

西里安悄然潛入，輕而易舉地了結一切后飄然離去。

之所以選擇暗中出手，是為了給光明教廷留些顏面——可以讓他們猜到是誰做的，但不能留下證據。

雖然他隸屬于大祭司麾下，光明教廷不敢動他，但臺階還是要給。

第二天，阿瑞斯家族被滅族的消息傳遍了神圣同盟。光明教廷派了一名圣域強者前來詢問西里安，在他拒不承認后便回去復命，并未過多糾纏。

一個九級戰士的家族而已，沒必要為此與大祭司麾下的人撕破臉。

隨后，光明教廷對外宣稱，是黑暗同盟的仇家尋仇，滅了阿瑞斯家族。

但消息靈通的家族都心知肚明——前腳洛蘭遭遇刺殺，后腳西里安高調入城，當夜與凱恩家族有仇的阿瑞斯家族就被滅門。

這無疑是一場殺雞儆猴。所有知情的家族都在當天嚴厲警告后輩，絕不可與洛蘭·凱恩產生任何矛盾。

洛蘭在學校聽說外祖父前來，十分高興。雖然他只在周歲時見過西里安，但對這位總給他送好東西的外祖父很是喜歡。

西里安與洛蘭在城中吃了頓飯，留下許多魔藥后，便返回了玉蘭帝國。

而洛蘭在得知阿瑞斯家族被滅族后，也十分震驚。他知道父母會報復，卻沒想到外祖父直接降臨，以雷霆手段終結了一切。

“實力啊……”他深深感嘆。在這個超凡的世界里，律法、道德往往蒼白無力，一切終究靠實力說話。

自那日起，洛蘭對自已要求更為嚴苛。每次修煉斗氣，不到倒地不起絕不停止；修煉魔法時，必耗盡所有魔力與精神力。

這般近乎自虐的苦修，回報亦是巨大的。

時光飛逝，三年一晃而過。

后山瀑布下，十歲的洛蘭只穿著一條黑色長褲，赤著上身站在瀑布下的巨石上。高達三十多米的瀑布水流持續沖擊著他的身體。已長到一米六的洛蘭，手中揮舞著一桿通體紫色、足有兩米長的“畫月戟”。

他眼中雷光閃爍，隨著畫月戟的每次揮動，雷光迸射，白霧蒸騰。水流在高溫雷電作用下不斷汽化，形成彌漫的霧氣，宛如人間仙境。

隨著最后一式結束，洛蘭橫掃長戟，瀑布水流竟被從中截斷，久久未能合攏。

“呼……斗氣終于突破五級了。”洛蘭收勢，腳步輕點，兩次跳躍便回到岸邊。他將畫月戟收回空間戒指，坐在一塊因常年擦拭而略顯發白的巨石上，盤膝調息。

兩年前，洛蘭八歲時，經過不懈努力，斗氣突破四級。緊隨其后，魔法在經過一年苦修后，也突破至五級。

半年前，在使用“畫圖法”鍛煉精神力、嘗試將雷元素凝聚成一只紫色巨虎時，他意外進入了深度冥想狀態，持續了整整五天。待紫色巨虎終于凝形成功，他醒來后便發現魔法師等級已突破至六級，并且穩定在了六級中期。

洛蘭欣喜若狂——沒料到深度冥想效果如此之好，原本按他的進度，突破六級還需半年，這一次冥想竟節省了如此多時間。

放假回家時，奧萊和伊貝爾得知洛蘭已成為六級魔法師，怔愣了許久，感到難以置信。

他們知道兒子優秀，卻沒想到能妖孽到這種程度——十歲的六級魔法師，玉蘭大陸前所未有。這消息若傳出去，不知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洛蘭并未對家人隱瞞實力，只是沒告訴弟弟妹妹——他們還不到三歲，尚不懂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戰士實力因身體尚未發育完全，遲遲未能突破。三年后的今天，他終于成功晉升為五級戰士。

“如今我的實力，在六級中應無對手了。是時候去魔獸森林歷練一番了。”洛蘭喃喃自語。

七級是一個分水嶺，邁入高級層次。他尚無把握戰勝七級的敵人。

這半年來，洛蘭感覺精神力進展放緩了許多。他明白，這是因為他缺乏見識與歷練。

一味躲在學院苦修，已無法滿足他。他必須出去冒險，去感悟自然，在生死之間尋求突破。

他還要鍛煉實戰能力，練習魔法與斗氣之間的配合。

“先向學院請假回家一趟，然后……就去魔獸森林吧。”

洛蘭起身走出后山。落日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