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頭目那張橫肉堆積的臉上,掛著殘忍的獰笑。
他一步步逼近,身后的手下將一個木盤端了上來,盤中整齊地放著一排排閃著寒光的鐵刷。
“顧遠!”
“知道這是什么嗎?這叫‘梳洗’!”
“就是用這鐵刷子,把你身上的肉,像梳頭一樣,一層一層地刷下來!”
“保證讓你干干凈凈,只剩一副白骨架子!”
頭目的聲音尖利刺耳,在死寂的詔獄中回蕩。
張謙等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死死縮在墻角,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刺骨的寒意,仿佛已經穿透了皮肉,在刮擦他們的骨頭。
然而,作為目標的顧遠,卻緩緩站了起來。
他撣了撣身上沾染的草屑,動作不急不緩,甚至還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皺的衣領。
他看著逼近的錦衣衛頭目,開口了。
“幾位官爺,這么晚了還沒歇著,真是辛苦了。”
他的語氣溫和,就像在自家后院,跟巡夜的更夫閑聊。
沒有半分恐懼,更沒有一絲求饒。
那頭目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他感覺自己被羞辱了!被一個階下囚,一個將死之人,徹底地羞辱了!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給我上刑!!”
頭目暴怒地嘶吼,一把奪過鐵刷,高高揚起,就要朝著顧遠的臉刷下去!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甬道盡頭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厲喝!
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千戶,帶著兩名心腹,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眼神冰冷,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煞氣。
那頭目高舉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臉上的兇橫瞬間化為諂媚和驚恐。
“趙……趙千戶!您怎么來了?”
“卑職……卑職是奉了指揮使大人的命令……”
“混賬東西!”
被稱為趙千戶的男人,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指揮使大人是讓你們看管!誰準你私自動刑了?!”
趙千戶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看著地上發抖的頭目,冷冷說道:“你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戶部右侍郎周顯的案子剛炸開,就是因為他貪墨了鄭公公下西洋的寶物!”
“這事,跟這姓顧的奏疏里寫的一模一樣!”
“陛下現在怒火中燒,正要借著這條線往下深挖!你現在把他給我弄死了,誰來當這個引子?你嗎?!”
“陛下有旨!在撬開他的嘴,挖出他背后所有的人之前,誰要是讓他少了一根頭發,就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
趙千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牢房所有人的心上。
那頭目瞬間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磕頭:“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卑職再也不敢了!”
趙千戶冷哼一聲,不再理他,目光轉向牢內的顧遠。
那眼神,極其復雜。
有審視,有驚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一封奏疏,不僅罵了皇帝,竟然還真的引爆了朝中的一個大案!
他到底是真的有通天之能,還是只是一個運氣好到爆的瘋子?
短暫的沉默后,趙千戶轉身,對著那頭目低聲吩咐了幾句。
頭目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隨即帶著手下,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牢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是這一次,氣氛全變了。
張謙等人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們看向顧遠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那是看神仙,看鬼神的眼神!
“顧……顧先生……”張謙的聲音顫抖著,嘴唇哆嗦,“您……您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顧遠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能說,黃通那顆棋子,就是他親手布下的。
他這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在張謙等人看來,就是默認!
這位顧先生,根本不是在尋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棋盤,用皇帝的怒火做棋子,撬動這盤已經僵死的朝堂大棋!
這是何等的膽魄!何等的神機妙算!
這一刻,牢房里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絲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火焰。
或許……跟著這個人,真的能活著走出去!
或許……這黑暗的大明,真的還有一絲希望!
顧遠沒有理會身后那些灼熱的目光。
扳倒一個周顯,只是開胃小菜。
要想真正撬動朱棣的心防,讓他從骨子里感到恐懼,還遠遠不夠。
他走到牢門邊,目光直視著那位尚未離開的趙千戶。
“這位千戶大人。”
趙千戶眉頭一挑。
“煩請,給我準備筆墨紙硯。”
顧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命令般的口吻。
“再替我向陛下傳一句話。”
“就說,他的第一份考卷,答得太差。”
“我,要給他出第二道題了。”
那名送筆墨來的錦衣衛校尉,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顧遠。
他想不通,這世上怎么會有如此主動找死的人。
“你……你當真還要寫?”
校尉的聲音都走了調。
“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顧遠接過筆墨,甚至還對校尉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人終有一死。”
“但有些話,不說,我死不瞑目。”
他語氣平淡,卻讓那校尉后背竄起一股涼氣。
這人不是瘋子。
瘋子會恐懼,會癲狂。
而眼前這個人,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校尉不敢再多話,也不敢久留,把東西放下后,逃也似的退到了柵欄外,遠遠地盯著,仿佛牢里關著的不是人,而是一頭即將噬人的兇獸。
牢房里,死寂一片。
張謙、王賀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封奏疏,已經把天捅了個窟窿。
這第二封,他到底要寫什么?
“顧先生!不可!”
張謙終于忍不住,掙扎著站起來,聲音嘶啞地勸道。
“陛下已動了殺心,只是因周顯一案才暫緩行刑!您此時再上書,無異于火上澆油,是自尋死路啊!”
顧遠沒有回頭。
他只是在簡陋的石桌前坐下,將紙張緩緩鋪開,研墨,提筆。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儀式感。
他閉上眼。
腦中閃過的,不再是沙盤上國運的奔流,而是朱棣那張被心魔扭曲的臉。
是靖難的尸山血海。
是龍椅上冰冷的孤獨。
是深夜里,那份想向天下證明自己的癲狂與偏執。
【朱棣,你的病,不在國,而在心。】
【這封奏疏,便是我為你熬的最后一劑猛藥。】
【藥很苦,但或許能救你的命。】
他猛然睜眼,筆鋒落下!
沒有半分猶豫!
這一次,奏疏之上,再無半句激烈之詞,更無一句憤怒咆哮。
那字里行間,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平靜,像一個站在時間長河盡頭的史官,冷眼看著一個帝王的掙扎。
“臣,罪囚顧遠,再奏陛下。”
“臣聞,君王有三境:守成、開創、證心。”
“太祖高皇帝,驅蒙元,復中華,乃開創之君。”
“建文皇帝,行仁政,愛子民,欲為守成之君。”
筆鋒至此,驟然一轉!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而陛下您……”
“非開創,非守成,實為‘證心’之君!”
“何為證心?”
“證您皇位之正統,證您功業之超凡,證您天命之所歸!”
“為此,您修《大典》,是欲以文治蓋過建文;您五征漠北,是欲以武功超越太祖;您遣使四海,營造萬國來朝,不過是想用這虛假繁榮,來掩蓋‘靖難’二字之實!”
“陛下!”
“您可曾于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若無靖難,您今日所為,又當如何?”
“您不是在治理國家,您是在與自己的心魔為戰!”
“您不是在開創盛世,您是在用盡天下民脂民膏,去填補您內心深處,那個名為‘篡位者’的巨大空洞!”
“陛下之病,不在北元,不在貪腐!”
“而在紫禁城內,龍椅之上!”
“在您那顆日夜不寧的……帝王之心!”
最后一字落下,筆鋒重重一頓!
整張紙,仿佛都承受不住這文字的重量,微微顫抖。
顧遠輕輕吹干墨跡,將這封足以誅殺靈魂的奏疏,折好,遞向門外。
“有勞官爺,呈給陛下。”
那名校尉早已看得渾身僵直,面無人色。
他只是遠遠瞟了幾行字,就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被吸了進去!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奏疏,那薄薄一張紙,在他手里卻重如泰山,燙得他幾乎要立刻扔掉!
“瘋了……全都瘋了……”
校尉嘴唇哆嗦著,看也不敢再看顧遠一眼,捧著這滾燙的山芋,連滾帶爬地朝著甬道深處沖去!
他要立刻上報!
他要將這枚能把整個大明都炸上天的霹靂,交到千戶大人手里!
牢房內。
張謙等人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完了。
如果說第一封奏疏,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皇帝一個耳光。
那這第二封,就是當著天下人的面,扒光了皇帝的龍袍,撕開了他的胸膛,把他那顆跳動著、卻又充滿恐懼的心,活生生掏了出來!
展覽于光天化日之下!
這不是死諫。
這是誅心!
“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張謙面如死灰,喃喃自語。
不。
他看著顧遠那平靜的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或許,他根本就沒想讓任何人來救!
他,是來給這位永樂大帝……送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