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糧荒事了,臣之前曾向陛下承諾,事畢之后,便入長樂宮,為琉璃公主殿下診治頑疾?!?/p>
“君無戲言,臣亦不敢食言。臣懇請陛下恩準,容臣暫留京中,先行履行承諾,為公主殿下治病。待公主殿下病情穩定,臣再離京,前往各地,推行新政?!?/p>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情況?
放著總攬全國新政的滔天權勢不用,跑去給一個公主當大夫?
這位陸侯爺,腦子沒問題吧?
新政推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在正是勢頭最盛,一鼓作氣的好時機,他卻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一個“承諾”,而停下腳步?
許多官員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就連七皇子趙瑞,也站在隊列中,滿臉困惑地看著陸淵的背影。他完全不明白,陸淵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唯有龍椅之上的皇帝趙恒,在聽到陸淵這番話的瞬間,眼中閃過了一道了然的光芒。
他明白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陸淵的用意。
好一招“以退為進”!
好一個“功成身退”!
陸淵這是在向他,向滿朝文武,表明一個態度:我陸淵,對權力沒有野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完成陛下的囑托。如今事了,我便回歸“醫者”的本分。
這種姿態,既打消了皇帝心中最后一絲忌憚,又讓那些眼紅他權勢的言官們,找不到任何攻擊他的借口。
高明!實在是太高明了!
“陸愛卿有心了。”趙恒心中贊嘆,面上卻不動聲色,“琉璃的病,也確實拖不得。朕,準了。”
“謝陛下?!标憸Y躬身謝恩,然后,又開口了。
“不過,臣雖身在京城,心卻系于新政。新政推行,刻不容緩。臣不才,愿為陛下舉薦一人,可為推行新政的先鋒?!?/p>
來了!
趙恒心中一動,知道正戲要上演了。
“哦?陸愛卿要舉薦何人?”
陸淵緩緩抬起頭,目光在朝堂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個從早朝開始,就一直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試圖將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大皇子,趙謙。
“臣,舉薦大皇子殿下?!?/p>
陸淵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響起。
趙謙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
推薦我?
陸淵他……他想干什么?
只聽陸淵繼續朗聲說道:“大皇子殿下,經宗廟思過,已幡然悔悟。昨日還與誠王等宗室親王,一同上書,愿為新政鞠躬盡瘁,戴罪立功?!?/p>
“其心可嘉,其情可憫。”
“江南,乃魚米之鄉,也是天下賦稅重地。然士紳勢力盤根錯雜,積弊甚深,乃推行新政最難啃的骨頭。非皇子之尊,不足以鎮之。”
“更何況,江南,還是大皇子殿下外家,林家所在之地。由大皇子殿下親自前往,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故,臣懇請陛下,冊封大皇子殿下為‘江南經略使’,總負責江南一地,清丈田畝、一體納糧之事宜!”
陸淵說完,對著龍椅深深一拜。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都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陸淵。
狠!
太狠了!
這哪里是推薦?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p>
誰不知道江南是士紳大族的老巢?誰不知道大皇子趙謙的外家林家,就是江南士紳之首?
讓趙謙去江南推行新政,就是要讓他,親手去抄自己的外家,親手去挖自己母族的根!
他要是推行成功了,就得罪了整個江南士紳集團,斷了自己所有的根基和臂助。
他要是推行失敗了,那就是抗旨不遵,辦事不力,皇帝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廢了他!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必死之局!
趙謙站在原地,如遭雷擊,渾身冰冷,手腳僵硬。
他終于明白了陸淵的歹毒用心。
殺人,還要誅心!
你不是想當皇帝嗎?你不是倚重你外家的勢力嗎?
好,我就讓你去親手毀了這一切!
我還要讓你,對我感恩戴德!因為,是我“舉薦”了你,給了你這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父皇……”趙謙嘴唇哆嗦著,想要開口求饒。
然而,龍椅上的趙恒,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好!陸愛卿所言,甚合朕意!”趙恒一拍龍椅,聲音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朕旨意!冊封大皇子趙謙為江南經略使,即日起程,不得有誤!若新政推行不力,朕,唯你是問!”
“吾皇圣明!”陸淵高聲附和。
“吾皇圣明!”滿朝文武,除了少數幾個趙謙的黨羽,全都跟著山呼。
趙謙看著龍椅上那張冷漠的臉,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笑意的陸淵,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腥甜的血液,涌上了喉頭。
他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選擇。
他只能,也必須,接下這份,最惡毒的“恩賜”。
“兒臣……領旨……謝恩……”
趙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然后,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知道,他的太子夢,徹底碎了。
等待他的,將是一條,比死亡,還要痛苦的絕路。
三日后。
當大皇子趙謙的車駕,在無數雙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凄凄惶惶地駛出京城,踏上前往江南的“死路”時。
陸淵,也收拾好了行裝。
他的行裝很簡單,只有一個小小的藥箱,和他本人。
欽差行轅的牌子,已經被摘下。那座臨時府邸,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陸淵謝絕了七皇子趙瑞和張威等人的相送,獨自一人,乘坐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來到了皇城的北門——神武門。
這里,是通往后宮禁地的入口。
守衛森嚴,遠非前朝可比。
“來者何人!”守門的禁軍統領,厲聲喝問。
陸淵從車上下來,遞上了一塊令牌。
那不是“如朕親臨”的金牌,而是一塊溫潤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長樂”的字樣,是皇帝親賜的出入長樂宮的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