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像層半透明的紗，裹著李家莊的屋舍與樹梢，尚未完全散盡。
村口的曬谷場上，清脆的馬蹄聲已打破靜謐，林曉峰翻身上馬，胯下棗紅馬仰頭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了刨地面，踏碎一層薄薄的白霜，留下幾枚深淺不一的蹄印。
身后，二十名保安隊員背著獵槍、扛著鼓鼓的粗布行囊，整齊列隊站定，臉上還帶著剿滅清風(fēng)寨后的倦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堅毅，腰間的刀鞘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林同志，等一等！”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李大爺拄著拐杖，帶著十幾個鄉(xiāng)親匆匆趕來，每個人手里都攥著東西。
“一路保重啊！”
老人將兩袋沉甸甸的曬干山核桃和一摞油紙包著的玉米面餅子塞進(jìn)林曉峰懷里，粗糙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
“這是鄉(xiāng)親們連夜湊的，山核桃耐餓，玉米餅子抗寒，到了北邊天寒地凍，可千萬多注意身子骨。”
林曉峰連忙翻身下馬，小心翼翼接住東西，雙手回握李大爺?shù)氖郑劭粑⑽l(fā)熱：“李大爺，您和鄉(xiāng)親們的心意我們記下了。”
“您放心，不管前路多險，我們都一定完成任務(wù)，不辜負(fù)百姓的期望。”
“等開春雪化，我必帶著兄弟們再來看您！”
他轉(zhuǎn)頭看向隊員們，聲音陡然洪亮，像撞在石壁上的驚雷：“兄弟們！此次北上，山高路遠(yuǎn)，任務(wù)艱巨！”
“但咱們是農(nóng)場的保安，是百姓的守護(hù)者！就算刀山火海，也要咬牙挺住！出發(fā)！”
“出發(fā)！”
二十道聲音齊聲吶喊，震得枝頭的薄霜簌簌掉落。
馬蹄聲、腳步聲、行囊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漸漸朝著村口外的山路遠(yuǎn)去。
村口的鄉(xiāng)親們站在原地，揮舞著手臂，直到隊伍的身影消失在晨霧里。
空氣中還殘留著玉米餅子的淡淡香氣，那是家鄉(xiāng)的味道，也是沉甸甸的期盼。
隊伍剛出李家莊三里地，天空就飄起了細(xì)密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diǎn)，落在隊員們的藍(lán)布棉襖肩頭、狗皮帽子帽檐上，轉(zhuǎn)瞬就化成水珠，留下一小片濕痕。
可僅僅一炷香的功夫，雪花就越下越密，像被狂風(fēng)撕碎的棉絮般漫天飛舞，風(fēng)一卷，就成了白茫茫的雪霧。
天地間很快被一層素白覆蓋，連遠(yuǎn)處的山巒都只剩模糊的輪廓。
“這鬼天氣，說變臉就變臉！”
二柱子縮著脖子，把棉襖領(lǐng)口往緊了裹，又拉了拉帽檐擋住雪花，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tuán)，又迅速被風(fēng)雪吹散。
“峰哥，你看這雪，再下半個時辰就得沒膝蓋了！”
“咱們要不要找個山洞或是獵戶的窩棚避避？等雪小了再走也不遲啊！”
林曉峰抬手抹掉臉上的雪花，指尖觸到皮膚，冰涼刺骨。
他勒住馬韁，目光掃過四周被風(fēng)雪籠罩的山路，沉聲道：“不行！上面催得緊，咱們耽誤不起。”
“這雪剛下，路面還沒凍實，踩上去雖滑，卻還能走；等雪積厚了凍成冰殼，再想走就難如登天了。”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對眾人喊道：“都把蓑衣披上！腰帶系緊，腳步踩實了！”
“跟緊隊伍，別掉隊，也別踩空了山澗！”
隊員們紛紛解開行囊，取出棕褐色的蓑衣披在身上，蓑衣上的棕絲擋雪又擋風(fēng)。
隊伍繼續(xù)前行，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積了一寸多厚的白雪。
隊員們踩在上面，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風(fēng)雪里格外清晰。
原本就崎嶇的山路被白雪覆蓋，深溝淺坑全藏在了下面，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摔個鼻青臉腫。
北上的路，果然從一開始就布滿荊棘。
林曉峰握緊韁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卻愈發(fā)堅定。
可越是艱難，越能磨出隊伍的硬骨頭。
只要兄弟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山，沒有趟不過去的河。
棗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心，甩了甩頭上的雪花，步伐愈發(fā)穩(wěn)健，穩(wěn)穩(wěn)地走在隊伍最前頭。
隊伍在風(fēng)雪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雪勢絲毫沒有減弱，反而刮起了凜冽的西北風(fēng)。
寒風(fēng)像帶著無數(shù)把小刀子，夾雜著雪花往人臉上、脖子里鉆，疼得人直咧嘴。
不少隊員的臉頰凍得通紅發(fā)紫，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寒氣，腳步也漸漸變得沉重。
額頭上的汗珠混著雪花，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衣領(lǐng)上，很快就結(jié)了冰碴。
“小石頭！你慢著點(diǎn)！”
林曉峰眼角余光瞥見隊伍中間的小石頭，腳步有些踉蹌，身子還晃了一下，連忙勒住馬韁停下，大聲喊道。
“是不是凍著了？還是腳不舒服？”
小石頭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一抹凍得僵硬的笑容，使勁擺了擺手：“峰哥，我沒事！”
“就是雪太厚，腳有點(diǎn)凍麻了，不礙事！”
說著，他往后退了兩步，抬起腳使勁跺了跺地面，發(fā)出“咚咚”的聲響，震得腳下的雪花飛濺。
“你看，還能跳呢！”
林曉峰卻不放心，翻身下馬，踩著積雪快步走到小石頭身邊，蹲下身就去掀他的褲腳。
小石頭想躲，卻被林曉峰按住肩膀。
只見他腳上的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鞋面濕得能擰出水來，鞋底磨得薄如紙片，連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來，十個腳趾凍得通紅腫脹，像一個個小胡蘿卜。
“傻小子，都凍成這樣了，怎么不早說？”
林曉峰眉頭緊鎖，語氣里帶著幾分責(zé)備，更多的卻是心疼，說著從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雙嶄新的黑布棉鞋——這是出發(fā)前妻子蘇婉精心納的，針腳細(xì)密，里面塞了厚厚的新棉花，他一直沒舍得穿。
“快坐下?lián)Q上，再凍下去，腳就廢了！”
小石頭一看是新棉鞋，連忙往后縮了縮腳，擺著手推辭：“峰哥，這可不行！這是嫂子給你納的，你自己還沒穿呢！”
“我真沒事，忍忍就過去了，等到了前面的落腳點(diǎn)，烤烤火就好了！”
“讓你換你就換！哪來那么多廢話！”
林曉峰語氣陡然變得堅定，不容置疑，伸手將棉鞋塞到他手里。
“咱們是一個隊伍，一根繩上的螞蚱，缺一不可！你的腳凍壞了，到了北邊怎么偵查？怎么跟咱們一起執(zhí)行任務(wù)？”
“今天你必須換上，不然我直接讓人把你綁在馬背上！”
小石頭看著林曉峰嚴(yán)肅的神情，又摸了摸手里厚實暖和的棉鞋，眼眶一熱，再也不推辭，連忙找了塊背風(fēng)的石頭坐下，小心翼翼地脫下濕透的布鞋，換上新棉鞋。
棉鞋剛套上腳，一股暖流就從腳底涌上來，順著腿往上竄，瞬間驅(qū)散了腳底的寒氣。
他站起身，對著林曉峰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謝謝峰哥！這輩子我都記著你的情！”
林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謝什么，咱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轉(zhuǎn)頭對身后的隊員們喊道：“都停一下！各自檢查檢查自己的鞋子和衣物，鞋破了的用布條纏上，棉襖漏風(fēng)的把腰帶系緊！”
“有凍得受不了的，或者身體不舒服的，都及時說出來，咱們互相搭把手，別硬撐！”
隊員們紛紛停下腳步，互相幫忙檢查起來。
有的掏出隨身攜帶的碎布條，仔細(xì)纏繞在破損的鞋面上；有的互相搓著凍僵的手，哈著氣取暖；還有幾個食量較大的隊員，手里的干糧快吃完了，身邊的隊友見狀，默默從自己的油紙包里分出一半遞過去。
風(fēng)雪依舊肆虐，可隊伍里卻涌動著一股暖流，漸漸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意。
趙剛踩著積雪走到林曉峰身邊，目光望向遠(yuǎn)處被白雪覆蓋的山巒，眉頭緊鎖，沉聲說道：“峰哥，照這個雪勢，咱們今天恐怕走不了二十里路。”
“我記得往前約莫五里地，有個廢棄的山神廟，雖然破舊，但好歹能擋擋風(fēng)雪，咱們不如去那里落腳，等雪小了再趕路，也好讓兄弟們歇歇腳，烤烤火暖暖身子。”
林曉峰抬頭望了望漫天風(fēng)雪，又看了看隊員們疲憊的神情，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就去山神廟落腳！”
他轉(zhuǎn)身對眾人喊道：“兄弟們，再加把勁！往前五里地就有個山神廟，到了那里咱們就能避雪烤火，吃口熱的！”
“都跟上，別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