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一動不動，氣息微不可察。
沒有了一絲力量波動，如同真的化為了一尊失去所有生機的玉石雕像。
“老師——！！！”湮川終于能發出嘶啞的喊聲，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千仞雪面前。
看著老師那迅速枯萎、生機殆盡的容顏，他眼中的淚水如同決堤般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
“老師！你不能死啊！你不能……”
千仞雪緊閉的眼眸，極其艱難地、微微睜開了一絲縫隙。
那雙曾經璀璨如星辰、睿智深邃的眸子，此刻卻暗淡無光，充滿了疲憊與即將消散的空洞。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神明……不認同……詛咒……還未……徹底破……只差……一步啊……”
她的話語中，帶著深深的不甘與遺憾。
“老師您別說了！我這里有各種仙草靈藥！我還有乾坤造化丹！您趕緊服下！一定有用的！”
湮川剛一拿出，濃郁的生命氣息便彌漫開來，甚至讓這片開始枯萎的神海都泛起一絲漣漪。
“用……不上……”千仞雪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然后，她抬起一只同樣虛幻透明的手指，對著湮川輕輕一點。
“定。”
湮川再次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定住。
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只能睜大眼睛，焦急而絕望地看著。
千仞雪不再看他，而是緩緩抬頭，望向這片開始凋零的神海虛空。
她張口，沒有發出聲音，卻有一種宏大、莊嚴、仿佛來萬物誕生之初的大道倫音。
自她虛弱的身體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響徹了整片神海，甚至隱隱傳到了外界。將天地間一切嘈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這是……神之序曲！”有見識廣博到極點的老怪物駭然失聲。
“破碎神位的千仞雪，怎會還有如此修為與境界？！”
“不……這與修為無關！這是一種心靈境界的終極升華，是對‘神’之本質、對紅塵百態的深刻理解與感悟凝結而成的‘序曲’！”
“沒想到……她竟驚才絕艷至此！在神位破碎、歷經磨難、紅顏遲暮之后，反而悟出了連許多真神都未必能觸及的‘神之序曲’！”
無人不感到震撼！千仞雪凄涼的一生。
半生孤獨，半生凄慘，紅顏逝去，自身遲暮，背負太多遺憾與責任。
或許正是這種極致的經歷，才讓她勘破了表象，觸及了更深層，悟出了這一層次的“神之序曲”。
此刻，她耗盡最后的神血，演繹樂章，磨滅了湮川體內那詛咒的根源！
為他真正斬斷因果，鋪平前路！
只是代價……是她自己。
“佘竣，老師以你為榮……”
“老師……！！！”湮川在心中慟哭，靈魂如同被撕裂。
他想要大吼，想要瘋狂，想要毀天滅地來阻止這一切。
可身體被定住，連淚水都無法控制地肆意流淌。
這份恩情太重，這份犧牲太大，他如何承受得起？又如何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老師用生命換來的前路？
千仞雪在以命為他續斷路！
以神血化神圖！以神之序曲磨滅詛咒！此恩，重于泰山，也痛徹心扉！
“啵……”
一聲輕響，仿佛是什么東西徹底破碎了。
這片本應永恒祥和的神海空間內，靈泉瞬間枯竭，叮咚聲戛然而止。
滿地的奇花異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枯萎。
落葉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在無形的風中狂舞，最終無力地墜落滿地，鋪成一片凄涼的黃。
這片承載著千仞雪神性的神海，也隨著主人的即將逝去，無可挽回地……走向了終點。
花雨落盡，神樹凋零，序曲將終，一代絕世，傳奇即將落幕。
“神之序曲”這本是通往神界、感悟終極的道路之音，是神明對自身道果的升華。
然而今日，千仞雪奏響它，卻并非為了自己打開神路，而是為弟子強行沖破了那層桎梏！
就在神樹最后一片葉子飄落，樹干即將徹底化為朽木，神之序曲攀至最悲壯高昂的頂點時。
千仞雪已然虛幻，一道虛影，自那即將消散的本體中毅然顯現！
這道虛影，依稀是千仞雪最鼎盛時的模樣，金發如瀑，眼眸璀璨，身姿挺拔。
她手持天使圣劍，劍尖斜指，氣息雖不復全盛，卻依舊有著披靡天下、睥睨眾生的無上雄姿！
虛影的目光，越過湮川，鎖定那的生命巨掌上。
沒有言語，沒有怒吼。
她只是將手中天使圣劍，對著那巨掌，一刺。
“叮——！”
一聲輕響，天使圣劍寸寸碎裂，化為漫天金色光點。
而與之同時，那巨掌也隨之湮滅！無聲無息地、徹底地……消散于無形，再無一絲痕跡！
詛咒，破了！
桎梏，碎了！
路，通了！
也就在巨掌泯滅、圣劍消散的同一剎那，千仞雪的虛影再無蹤跡。
“刷——！”
光芒一閃，湮川的身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離了那片神海空間，重新出現在了新西瀾城的上空。
他一人，與那無形的星輝，并立于清冷的月光之中。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天地一瞬。
隨即——
“嘩——！！！”
喧囂聲、驚呼聲、難以置信的吶喊聲，如同海嘯般沖天而起，直沖云霄！
“消……消失了？！那神圖！那巨掌！”
“神之詛咒……被……被徹底磨滅了？！”
“天啊！千仞雪她……她真的做到了？！”
所有人都瘋了！今夜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神明詛咒，竟真能被凡俗以如此慘烈而決絕的方式破除！
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夜空中那道靜靜屹立的白衣身影上時，他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的他，是天才，是強者，是攪動風云的“破天斗羅”。
而現在……
詛咒破除，前路暢通，此刻的湮川，氣息圓融無瑕，與天地自然共鳴。
尤其是大陸各勢力在看向湮川時，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幾乎就在眾人明悟湮川已脫胎換骨的瞬間。
“嗡！”
“轟！”
“嗤啦——！”
一道道或明或暗、或熾熱或冰冷、或霸道或陰毒的恐怖氣息與森然殺機，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從四面八方，朝著夜空中那道孤零零的白衣身影，瘋狂地席卷、包抄、擠壓而來！
殺意凝如實質，將夜空都染上了一層鐵血與冰冷的色彩。空氣仿佛凍結，溫度驟降。
湮川立于這無邊殺意的中心，白衣獵獵，黑發狂舞。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來自整個大陸敵對勢力的、毫不掩飾的、欲將他除之而后快的滔天惡意。
這一刻，他終于真切地、深刻地體會到了，什么叫——舉世皆敵！
前路雖已打通，但腳下的每一步，都將是血與火的修羅場！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星辰與無數充滿殺意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手中，那桿大血龍矛，矛尖吞吐著血色的寒芒。
舉世皆敵？
那便……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