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并沒有過去多久,或者說朝廷大軍奔去四川的時間,已經來不及阻止直接就行動的阿普叛軍的動作。
近乎一個月后。
一封四川周邊官吏的速報,那是被兵部侍郎顫抖著手,高舉給老朱的。
“……陛下,殿下,偽夏政權……完了。明升及其麾下主要將領,已于五日前在成都被俘,偽夏近乎已宣告覆滅!”
“什么玩意?你說覆滅,你說完了?!”
當時的朱元璋都還沒拆開看速報,這下面就敢簡要的說出這種話?
嚇他一跳,立刻就抬頭怒視過去!
“你在開什么玩笑,他叛軍終究是叛軍,那該死的夏國,一個政權就這樣完了?”
朱元璋是馬上急切的起身看向對方,揮舞著手中的文書。
“他怎么完的?湯和還在山東跟韓鐵鷹那幫泥腿子捉迷藏!朕早先派往四川的偏師尚未與偽夏主力接戰!就憑那些叛軍,你告訴我,就憑他們能打敗人家??。 ?/p>
這情報,朱元璋說什么也不可能信。
原本按照歷史發展,是朱元璋朝廷以藍玉為主將,備齊了百萬兵馬才順利攻破對方。
當下因為葉言分身至今的影響,老朱的統治思路從一味的軍事擴張、收復,變成了基于內政發展的方向。
而在這洪武五年初,他的兵還沒去打,那些百姓組建的叛軍就能贏?
須知,偽夏政權是盤踞四川已久,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他們憑什么能贏?
而且這消息傳的過于突兀了。
兵部侍郎看老朱這反應,那頭垂得更低了,可還是忍不住說:“陛下……臣也無法說出事實,但確實是由他們做到的。”
“就那群叛軍!?”
朱元璋又猛地摔了文書。
“哼!山東的韓鐵鷹還沒剿清,當下以此南方叛軍最為鬧騰,你非說他們打下了四川偽夏,你在和咱扯犢子不成?說!詳細說!他們有多少人?用了什么辦法打下來的?”
一旁,一直沉默的親軍府指揮使毛驤,此刻得知的消息更為詳細,當下也趕緊硬著頭皮接口。
“陛下您息怒……據周邊我朝官吏和將領,及多方密探查證,攻滅偽夏的叛軍,主力……主力或許還不足五萬人?!?/p>
“不足五萬人?!”
朱元璋大驚,一旁的朱標都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怎么可能?父皇,若按這侍郎和毛指揮使說的,那叛軍僅僅這點人,如何能把偽夏在成都及周邊布置都不下五萬人的守陣給打破?”
他看向跪地的指揮使毛驤。
“毛指揮使,你莫不是尋孤和父皇的樂子?”
“臣絕對不敢!”
毛驤的臉上都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了,忙拱手。
“太子殿下當明鑒,是事實正如此……臣絕沒有胡言,且據偽夏潰兵描述和我們抓捕的一些夏國逃亡者傳回的情報,這股叛軍,其行事也完全超出了常理。”
“說,趕緊說!”
朱元璋已經懶得聽其他的了,現在只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毛驤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化明顯,接下來的這些內容估計相當驚世駭俗了。
“陛下,據秘查,這股叛軍行軍極為迅速,目標明確……他們自粵北山區出現,轉戰千里入川,沿途攻克關隘城池,但說為攻克,不如說拼命抵抗且加快繞道而行的步伐,這才一路迅速進的四川重地。”
“第二,這支叛軍戰力據說并不強,其軍械也似乎并不精良……但其有著我軍都不如的精氣神,所謂……”
這話都沒出口,朱元璋是當場急了!
“放屁!”
他猛地打斷毛驤,抓起御案上的茶盞就狠狠摜在地上!
“精氣神?狗屁的精氣神!”
“他們是什么?是叛賊!是逆匪!被朕的官軍抓住就是千刀萬剮,或者株連九族的下場!他們當然不怕死!因為橫豎都是個死!這他娘的能叫精氣神?這叫狗急跳墻!這叫亡命之徒的狠勁!”
毛驤頓時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別說,朱元璋的理解的還真對。
由此,老朱還揮著袖袍道:“所以!毛驤!朕讓你查的是他們到底怎么用的邪門歪道拿下的成都……咱不是讓你在這兒跟朕掉書袋,夸他們有什么狗屁的精氣神!”
“咱就問你,他們是不是還秋毫無犯、開倉放糧、審判貪官了??。渴遣皇墙酉聛砟氵€要告訴朕,他們才是吊民伐罪的王師,朕的大明官軍反倒成了欺壓良善的匪類了!”
嚯,朱元璋都猜到了。
毛驤卻嚇得瘋狂磕頭。
“陛下息怒!臣萬死!臣絕非此意!臣只是據實稟報探子所言……”
“那你就別浪費時間!繼續說!跳過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朕要聽實的!他們怎么破的城?用了什么特殊的兵器?有沒有內應?偽夏的軍隊就那么不堪一擊?明升是飯桶嗎?”
“這些都給咱一五一十的講清楚!再敢有半句夸大其詞,長他人志氣的話,朕現在連你的腦袋也摘了!”
“是!”
當下,毛驤才直接說出了最真實的情況。
一句話!
對應此刻的四川之地。
轟!
大炮開炮了!
而京城的此時,毛驤則滿頭大汗的講些什么。
“陛下,他們利用的似乎是唐朝時期發展而出,我朝至今還在研究的黑火藥器械……”
“他們是甚至做出一種更精良,尤其是臣等人都未曾見過的新火炮,射程遠,威力巨大,偽夏苦心經營的城墻在其面前如同紙糊……而接戰時,叛軍陣型嚴密,令行禁止,悍不畏死,往往一個沖鋒便能擊潰數倍于己的敵軍?!?/p>
等一下!
“毛指揮使,你莫要胡說!”有官吏急了。
毛驤卻更急,抬頭就看向對方叫道:“下官可沒有胡說!”
“你們別吵,悍不畏死不提,你說火藥?”
老朱也皺著眉,他斷然是不相信的。
“區區叛軍而已,怎可能研究出更好的火藥器械?我大明軍中亦有火銃、盞口炮!雖有利,然裝填緩慢,準頭堪憂,雨天難用,豈能憑此速克堅城?”
“陛下明鑒!叛軍所用之火藥,與我朝軍中所用,似是而非,其威……其威不可同日而語!”
毛驤抬起頭,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
“潰兵言,其聲如霹靂雷霆,遠勝我炮數倍!發射之頻,亦遠超我軍!更駭人者,其藥性子極烈,且似乎不畏潮氣!”
“什么?”一旁的那位兵部侍郎都沉不住氣,轉頭就忍不住失聲道,“你說他們的火藥不畏潮氣?這如何可能?”
明代黑火藥最大弱點之一便是易受潮,這幾乎是天下人的常識。
毛驤知道這幫人不信,只能重重磕頭的加大說話的真實性。
“臣起初亦不信!然多名潰兵及被俘工匠異口同聲!他們還稱,叛軍火藥并非尋常粉末,乃呈細小結顆粒狀,色澤亦更深些……燃之極速,爆炸之威,開山裂石??!”
“這???”
朱元璋瞳孔都驟然收縮,身體微微前傾:“顆粒狀?威力數倍?發射頻速更快?”
他是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對軍械極其敏感,立刻抓住了關鍵。
顆粒化火藥確實能提升燃燒效率和穩定性,這是后世才普及的技術,在洪武年間堪稱降維打擊。
“正是!陛下,叛軍似極善用此物。除卻類似我朝盞口炮,然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火器外,他們還將大量火藥填入厚壁鐵罐,制成巨型震天雷,以投石機或敢死之士送至城下的城門處引爆!”
“往往一聲巨響,磚石橫飛,人馬俱碎!成都城門,便是被數枚此等鐵罐震天雷連環炸毀!”
朱標在一側聽得臉色發白,想象那地動山搖的場景,喃喃道:“鐵罐震天雷……竟有如此威力?”
傳統的震天雷威力有限,若真能炸毀城門,其裝藥量和威力都確實驚人。
“還有更甚者!”
毛驤深吸一口氣,他必須把情報說全。
“偽夏潰兵還稱,叛軍中有悍勇之徒,背負大量此等火藥,外覆濕泥或生牛皮,竟能匍匐至城墻根下,堆積后引燃!”
“其謂之……謂之炸藥包,專為爆破城墻根基所用!成都城墻塌陷之處,多半由此法造成!”
殿內這下頓時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氛圍。
毛驤形容出的狀況,對上了,這火藥的威力,明初的這群人深有體會。
未來人因為很多影視作品的內容,讓人錯認為火器是明朝中后期才發展起來的。
但實際上,明初,特別是洪武年間,是火器發展的一個黃金時期!
朱元璋能戰勝陳友諒、張士誠等強大對手,并最終北伐驅逐元朝,先進的火器發揮了至關重要作用。
最關鍵的證據就是,考古就發現了有洪武五年造的袁州衛銃存在,其上附有——“袁州衛軍器局提調官鎮撫李俊管造軍士王什八”等銘文,說明當時已有專門的衛所軍工體系在生產,并真正投入實戰!
如此之下……
朱元璋表情一變再變,最后卻干脆嘴硬道:“哼,原來如此……但那也不過是倚仗火器之利,兼有幾分悍勇罷了!亂世之中,這樣的亡命之徒朕見得多了!”
毛驤卻搖了搖頭,他這次是屬于忠心諫言,他是直接又急道:“陛下,若僅是如此,尚不足以令人心驚。但最可怕的是,他們不像是普通流寇土匪般的叛軍?!?/p>
“不像流寇?”朱元璋瞇起了眼睛。
“是!”
毛驤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
“這支叛軍,他們每攻下一地,并不像尋常叛軍那樣燒殺搶掠。反而就如陛下您說的,他們會立刻張貼安民告示,將偽夏的貪官污吏、豪強劣紳公開審判,罪大惡極者當場處決。然后……直接開倉放糧,賑濟貧苦?!?/p>
這讓朱元璋一愣,他此前為什么能說出這段操作?
因為他攻破京城的時候,他當年就是這樣做的!
“……學,在學咱?!”
啊,葉言來自未來,自然明白老朱當年怎么做的,這套操作在古代相當擁有力量,聚集民心的力量。
還有……
“陛下,還有一件事,臣不知當講不……”
“別廢話,快說——!”
“是!這支叛軍行為還有更詭異的地方……”毛驤斟酌詞匯,最終還是講了,“他們對普通百姓不但是秋毫無犯,那軍紀更嚴明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有潰兵混入難民中親眼所見,有叛軍士兵饑渴難耐,面對百姓主動遞上的水和食物,竟能嚴守軍令,拒不接受,直至上官允許……他們甚至幫百姓修繕被戰火損毀的房屋?!?/p>
朱標聽得都怔住了,喃喃道:“這!這哪里是叛軍?這分明是古之仁師才有的氣象……”
“仁師?”
老朱卻火大了!
“標兒!你糊涂!這是在收買人心!這是比刀槍更狠毒的伎倆!他們這是要刨我大明的根!”
他當即來回疾走,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怪不得!怪不得韓鐵鷹在山東鬧得歡,廣東的峒蠻也敢翻天!原來背后是這樣的在攪風攪雨!他們這是要告訴天下人,他們比朕更會當皇帝?比朕更懂得為民做主?”
“父皇息怒……”朱標都連忙勸說,不由道:“此事蹊蹺處還太多。如此一支軍隊,如何掌握先進的黑火藥技術,這都需深查……”
“查?廢話!咱當然知道要查!”
朱元璋停下腳步,目光掃向毛驤和兵部侍郎等人。
“但毛驤!你親軍府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這樣一股勢力的作為,他們都攻破了四川才報上來嗎?”
毛驤都無語了,誰知道他能攻破啊?
老朱此前的擔憂是存在,但他認為區區叛軍若真改道去偽夏那里,他認為打的可能性都不高,大概率是聯合……
聯合他都壓根不怕,只是沒有功夫處理罷了。
結果現在情報傳回來了,他才徹底懵圈了……那毛驤其實跟他想法一模一樣,誰知道人家真能做到破城?
毛驤冷汗涔涔,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臣……臣是萬死!也已加派精干人手,全力徹查。”
“但此股叛軍似乎極其擅長隱匿和反偵察,我們派去的多批探子……大多……大多杳無音信?!?/p>
“杳無音信?”
朱元璋都懵了,那叛軍還能抓到善于偽裝的御林軍出身,通過嚴苛選拔組建的洪武親軍人士?
震驚之余,一個更讓老朱的崩潰的情報出現了!
在這時,一名小太監是顫巍巍地捧著一份密封的急報進來,當時就跪地奉上:“陛下!八百里加急!來自原偽夏境內,署名是咱們一個失蹤已久的朝廷暗樁所寫之密報!”
朱元璋當時的怒火一窒,急不可耐的一把奪過,他撕開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箋。
接下來在閱讀中,這朱元璋整個人的表情變化卻……有些奇怪了?
憤怒,憤怒,還是憤怒!
還有他完全接受不了的震撼!
信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緊張和激動的情況下寫就——
【……罪臣茍活,冒死上奏!
臣親眼所見,叛軍非魔非匪,實乃臣前所未見之師。
其兵知為何而戰,民知為何而擁。
他們審判貪官,分田畝,興教化……所言所行,直指人心。
城中百姓,初時恐懼,如今竟多有望其旗而喜者。臣奉命潛伏,本欲尋機破壞,然目睹種種,心緒難平。
臣非懼死,然見此光景,竟覺若此叛軍作為于當下確實很好,陛下您之仁政此刻冒然推行,難道就是對的嗎?
天下終究能滌蕩乾坤,或許,或許這天下蒼生,也知誰對?誰錯?
臣自知此言大逆不道,然肺腑之言,不吐不快。陛下明鑒萬里,或該遣重臣,親往一觀……】
轟!
朱元璋當時連信都抓不住,一瞬間血壓爆表了。
這信什么意思?
老朱啊,你的政策我都看不下去了,老子不給你當暗樁了。
老子看這叛軍都比你強,我不干了,我叛變了!
“這家伙!?。 ?/p>
信紙慢慢從朱元璋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而他本人……
“父皇!”
“陛下?。?!”
“快傳御醫?。?!”
嗯,朱元璋氣昏頭了。
葉言在這朝會的暗處,此刻都捏著下巴,有些……嗯,說不上情緒的在嘀咕著。
“嘶,這一步是不是就逼得有點狠了?但后面還有大的,老朱你不會當五年皇帝就氣死了吧?”
后面……
還有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