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婚禮的喧囂落定,誓言與酒杯都被收起,亞瑟·戴恩與杰洛·海塔爾便再次啟程。
他們沒有與攸倫、亞夏拉告別,而是選擇在深深夜色中悄然上路。
他們的目的地是遙遠的北方,是那片橫亙大陸極北邊境的冰雪長城。
在那里,他們將脫下過往的一切榮耀與包袱,披上守夜人軍團的漆黑斗篷,在那片冰與火之歌中鮮少吟唱的土地上,尋找他們作為騎士的最終歸宿,用另一種方式守護這個世界。
亞夏拉在次日發(fā)現(xiàn)哥哥離開后,眼角含淚,攸倫安慰著她:“絕境長城,我一直都想去看看那里。等冬天過去,我們去看他,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再見。”亞夏拉聽了,這才又露出笑顏。
婚禮的狂歡與喧囂如同多恩的驟雨,熱烈而短暫。
盡管陽戟城的熱情足以融化最堅硬的礁石,但葛雷喬伊家族終究是鐵群島的主人,無法在異邦的沙海中長久停泊。
在陽戟城的期間,攸倫每天總會尋得片刻閑暇,悄然前往城中一處靜謐的居所。那里,伊莉亞·馬泰爾與他們年幼的兒子凱撒正安然生活。
小家伙凱撒已經能蹣跚學步,口中咿呀著發(fā)出“爸…爸…”的模糊音節(jié)。他身體健壯,四肢充滿孩童特有的、橡皮般的韌勁,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極了多恩雨季后最干凈的天空,靈動又可愛。攸倫常常就那么隨意地躺倒在鋪著軟墊的涼榻上,頭枕著伊莉亞柔軟而溫暖的大腿,將咯咯直笑的兒子舉過頭頂,或是任那小小的手指好奇地抓撓他飽經風霜的臉頰。這一刻,空氣中都彌漫著平淡的溫馨。
這份寧靜的歡愉之下,始終橫亙著冰冷的現(xiàn)實。伊莉亞的身份——前雷加王子的妻子,雖已離婚,卻依舊是多恩實質上的公主,馬泰爾家族的重要成員——注定了她無法像亞夏拉那樣,光明正大地隨攸倫揚帆遠航,成為鐵群島的女主人。她與凱撒,必須留在多恩的庇護之下,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謹慎守護的秘密。
三日后的黎明,當朝陽尚未將沙丘徹底點燃,攸倫一行人已準備啟程。
碼頭上,道朗親王與奧柏倫親王親自相送,他贈予攸倫一座精巧的沙漏,其中的紅沙流逝緩慢,寓意“多恩的時間永遠為朋友放緩”。亞夏拉與亞蓮恩等姐妹緊緊相擁,她們交換的耳語與笑聲是女子間最后的私密告別。
攸倫與亞夏拉登上了“灰海王之怒”號的甲板。她依舊穿著多恩的輕薄紗衣,但肩上已披了一件鐵群島風格的厚實斗篷,以抵御即將到來的海風。她懷中抱著小戴倫,孩子被包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懵懂的小臉。
離別前,攸倫在凱撒額間留下一個深沉的吻,與伊莉亞的對視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承諾與無奈。而在此刻,遠處的高塔之上,伊莉亞正抱著凱撒默默的注視著他的離開,攸倫看到了他們,朝他們揮手告別。
科倫大王與鐵群島的親族們早已登船,金色的海怪旗幟在晨風中舒展觸手,迎風飄展。
隨著科倫大王一聲令下,艦隊緩緩駛離陽戟城的港口。站在船尾,亞夏拉回望那座在視野中逐漸縮小的、由夯土與夢想筑成的宮殿,以及那片她生長的、熾烈的紅土。她輕輕握緊了胸前一枚星墜形狀的項鏈——那是亞瑟臨行前留給她的紀念,離別沒有多久,她已開始擔憂著哥哥未來的生活,是否能適應長城的寒冷……
船頭劈開翡翠綠的海水,航向北方。
海風卷著咸澀的水汽撲面而來,攸倫與亞夏拉并肩立于高昂的船首,眺望著北方那片墨藍與灰蒙交織的海域。亞夏拉懷中抱著熟睡的戴倫,沉默地望著那片即將成為她新家的陌生海洋,纖細的眉宇間縈繞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攸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不安。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肩上,那力道沉穩(wěn)而溫暖。
“鐵群島并非傳言中那般只有冰冷的礁石與終日的風暴,”攸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那里有被海浪雕琢的奇?zhèn)ズ0叮性谠鹿庀聲浩疸y光的靜謐海灣。你會看到不同于多恩烈日的、另一種壯闊的美。”
亞夏拉側過頭,對上他洞察的目光,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搖了搖頭:“我才不擔心生活的艱苦,攸倫。多恩的女兒同樣能在沙礫中開出花來。”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忐忑,“我擔憂的是……作為你的妻子,一個來自多恩、流淌著‘綠血河之水’的女人,鐵群島的鐵民們,是否會真正接納我。”
攸倫聞言,發(fā)出一聲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輕笑,那笑聲里混雜著海風的狂放與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語氣半是玩笑,半是鋼鐵般的誓言:“接納?”他重復著這個詞,仿佛在品味一個有趣的概念,“我攸倫·葛雷喬伊選擇的妻子,何需他人的‘接納’?”他的目光掃過甲板上忙碌的鐵民船員,那些人在他視線掠過時無不更加挺直了脊背。
“誰敢對此說半個‘不’字,”他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眼神卻驟然銳利如刀,手指下意識地拂過腰間的雙刀刀柄,“那就讓他先來問問我的雙刀答不答應。”
這近乎野蠻的宣言,卻奇異地驅散了亞夏拉心頭的陰霾。她終于舒心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多恩的陽光穿透了北境的陰云。她輕輕地將頭倚靠在他堅實如礁石的胸膛上,耳邊是他有力的心跳,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安寧。
此時的巨艦上,除了亞夏拉之外,比來的時候還多了不少其它人。
在艦隊即將啟航的前夕,攸倫向道朗·馬泰爾親王提出了一個特別的請求——釋放陽戟城及各附屬堡壘監(jiān)獄中的數(shù)百名罪犯,由他的艦隊將這些“人貨”運往長城,充實守夜人軍團。
道朗親王聽罷,深邃的目光在攸倫臉上停留片刻,并未詢問過多細節(jié),便坦然應允:“如此,既為王國邊疆盡了一份力,也為這些罪人尋了一條可能的出路,更清理了多恩的牢籠。一舉三得,我沒有理由拒絕。”
事實上,守夜人軍團常年人手緊缺的求援信,如同北境的雪花,年年飄向七國各大城堡。但多恩地處大陸最南端,與絕境長城相隔萬里,路途遙遠且艱險。
守夜人的游騎兵或許從未踏足過這片熾熱的土地進行招募,而多恩也自然不愿耗費大量的金龍和人力,千里迢迢地將一群罪犯從世界的這一頭押送到另一頭。這樁賠本的買賣,在以往無人問津。
如今攸倫·葛雷喬伊的艦隊正要北上,恰好解決了這最大的運輸難題。
在艦隊離開陽戟城港口時,除了葛雷喬伊家族的成員與戰(zhàn)士,船艙里還多了一批特殊的“乘客”。他們戴著鐐銬,將在漫長的航行后,于東海望登陸,從此披上黑衣,在那冰與雪的世界里,用余生守衛(wèi)王國,以此贖罪。對道朗而言,這是順水人情;對攸倫而言,這是一筆未來可期的投資,他一直都有心想去交好絕境長城,而這會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對守夜人而言,這則是久旱后一場意外的甘霖。
提利昂·蘭尼斯特也在船上,這位蘭尼斯特并未隨家族返回西境,反而選擇登上攸倫的旗艦。
提利昂向來偏愛與智慧超群、眼界開闊的人交往,而在兩人的接觸中,攸倫·葛雷喬伊是少數(shù)幾個不因他的身材而輕視他,反而對他敏銳的頭腦表現(xiàn)出欣賞的人。更重要的是,提利昂內心一直懷著一個強烈的渴望——親身體驗乘坐如此龐大的戰(zhàn)艦,在真正的汪洋大海上航行的感覺。
“陸地上的故事我已經聽得夠多了,”提利昂對表示不解的人說:“現(xiàn)在,我想去聽聽海浪會訴說些什么。”
攸倫也正需要一個像提利昂這樣的頭腦。他心中盤算著與狹海對岸乃至更遙遠國度的貿易線路,以及如何與布拉佛斯的鐵金庫等金融機構打交道,這些復雜的謀劃遠非普通戰(zhàn)士所能及。他看中的,正是提利昂在財政、管理和權術方面展現(xiàn)出的、遠超其年齡的早熟智慧。
于是一個尋求知識與體驗的流亡者,與一個需要智囊的海上王者,在這北歸的航程中,自然而然地結成了臨時的同盟。當“灰海王之怒”的巨帆被風鼓滿,提利昂站在船舷邊,望著逐漸遠去的多恩海岸線,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時也隱約意識到,攸倫拋出的關于“銀行事務”的討論,絕不僅僅是閑聊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