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正月初一。
這一日的大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仿佛要將這京師里里外外的腌臜氣,統(tǒng)統(tǒng)蓋住。
本該是百官朝賀、萬象更新的日子,紫禁城的午門外,卻并未響起喜慶的鞭炮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身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校尉。
他們騎著快馬,背插令旗,如同一把把黑色的利箭,射向大明朝的四面八方。
他們帶去的,不是新年的賞賜。
而是一道足以讓整個大明王朝地動山搖的——罪己詔。
……
京師,正陽門外。
告示牌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寒風呼嘯,卻吹不散人群的熱度。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窮秀才,正哆哆嗦嗦地擠在最前面,借著微弱的晨光,念著那張墨跡未干的皇榜。
起初,他的聲音還算平穩(wěn)。
可念著念著,他的牙齒開始打顫,聲音開始變調(diào)。
最后竟像是見了鬼一般,變成了嘶吼。
“朕……朕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
這一句念出,人群瞬間死寂。
秀才咽了口唾沫,繼續(xù)念道:
“……朕登基十又六年,德不配位,眼盲心瞎!錯信袁崇煥,自毀長城,致遼東百萬生靈涂炭,此朕之罪一也!”
“……朕生性涼薄,刻薄寡恩,致使君臣離心,忠良寒心,上下隔閡如深淵,此朕之罪二也!”
轟!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老百姓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是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死要面子的皇帝說出來的話。
然而,更驚悚的還在后面。
秀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顫抖:
“……福王朱常洵,身為皇叔,國之蛀蟲!坐擁金山銀海,卻視百姓如草芥,視守軍如豬狗!”
“洛陽城破,身死鼎鑊,被賊寇烹而食之,此乃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朕心不痛,反以為戒!”
“死得好!死得該!”
“死得好……死得該……”
這六個字,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自古以來,哪有皇帝罵自己親叔叔死得好的?
這簡直是……喪心病狂!
但這還沒完。
“……天下宗室,凡有如福王者,皆國之賊也!朕在此昭告爾等:若再有擁兵自重、囤糧不發(fā)、魚肉鄉(xiāng)里者,福王那口鍋,便是爾等最終的歸宿!”
“……天下士紳,食君之祿,卻挖國之根!爾等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偷逃國稅,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朕限爾等三月之內(nèi),補繳欠稅,獻出多余田產(chǎn)。若有違抗,朕縱不能盡誅天下人,亦必提三尺劍,殺得爾等血流成河,身敗名裂!”
讀到最后,那秀才已是滿頭大汗,癱軟在地。
而圍觀的百姓們,在經(jīng)歷了長久的死寂后,突然爆發(fā)出了震天的喧嘩。
一個賣肉的屠夫,猛地把手里的殺豬刀往案板上一剁,眼眶通紅地吼道:“好!罵得好!這才是皇上該說的話!那些狗日的王爺老爺,早就該殺了!”
“皇上圣明啊!咱們有救了!”
無數(shù)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雪地里,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他們不懂什么政治博弈。
他們只知道,皇帝終于肯為他們做主了,終于肯把刀口,對準那些吃人的權(quán)貴了!
……
與民間的歡騰不同,大明朝的上層建筑,在這一天,徹底崩塌了。
山西,晉王府。
當代晉王朱審烜看著手中的邸報,氣得渾身發(fā)抖,那是真正的恐懼引發(fā)的顫栗。
他猛地將那張紙撕得粉碎,如同發(fā)了瘋的野獸般在書房里咆哮。
“瘋了!朱由檢瘋了!”
“什么叫福王是榜樣?他這是在威脅孤!他這是要拿咱們老朱家的血,去染紅他的頂戴花翎!”
“反了……這是逼著孤反啊!”
晉王雙目赤紅,一把抓住身邊的長史,嘶吼道:“快!給秦王、楚王寫信!告訴他們,咱們那位好侄兒要殺人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我們要聯(lián)名上疏,我們要清君側(cè)!這個瘋子皇帝,不能再讓他胡鬧下去了!”
……
江南,南京秦淮河畔。
一座暖閣內(nèi),幾位東林黨的魁首正擁爐賞雪。
然而,當那份抄本傳到他們手中時,原本吟詩作對的雅興,瞬間化作了透骨的冰寒。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皓首窮經(jīng)的大儒,氣得胡子亂顫,手中的紫砂壺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自古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天子自承其短已是失格,竟還辱罵宗親、恐嚇士紳?這……這成何體統(tǒng)!”
“這必是那奸臣顧遠在背后蠱惑!此獠不除,國無寧日!”另一位士紳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
“補繳欠稅?獻出田產(chǎn)?他怎么不去搶!”
“我等寒窗苦讀數(shù)十載,考取功名,憑什么還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樣納糧當差?這是要挖我們的根啊!”
“諸位!”為首的一人站起身來,目光陰鷙。
“這不僅僅是納糧的事,這是生死存亡之戰(zhàn)!”
“若是讓這道詔書推行下去,我輩讀書人,還有何顏面立于天地之間?”
“傳令下去,聯(lián)絡朝中同年、門生,集體罷官!逼陛下收回成命,斬殺顧遠,以謝天下!”
一時間,無數(shù)的信鴿飛入風雪,無數(shù)的密信在暗夜中傳遞。
一股比之前顧遠下獄時,要洶涌百倍、危險千倍的暗流,開始在大明朝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涌動。
所有人都知道,遮羞布已經(jīng)被徹底撕下。
接下來,不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白刃戰(zhàn)。
……
西長安街,顧府。
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翻了天,而這座風暴中心的宅院,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顧遠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的布袍,坐在書房的窗前。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nèi)爐火正旺。
他手里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正在細細地擦拭著一把劍。
那是崇禎賜下的尚方寶劍。
劍身如秋水般明亮,倒映出顧遠那雙冷酷而深邃的眸子。
他額頭上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那暗紅色的血痂,讓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幾分猙獰的殺氣。
孫奇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風。
“先生,詔書已經(jīng)貼出去了。京城……炸鍋了。”
孫奇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探子回報,幾位國公府的大門緊閉,里面?zhèn)鞒隽怂|西的聲音。還有,不少言官已經(jīng)開始串聯(lián),準備明日死諫。”
“死諫?”
顧遠動作未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們?nèi)羰钦娌慌滤溃竺饕膊恢劣跔€到今天這個地步。”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
顧遠將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尚方寶劍,緩緩歸入鞘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冰冷的雪花撲面而來,讓他那顆滾燙的心,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們以為這是宣戰(zhàn)書。”
顧遠看著那灰蒙蒙的天空,輕聲說道,仿佛在自言自語。
“其實,這只是死刑判決書。”
“孫奇。”
“在。”
“告訴錦衣衛(wèi)駱養(yǎng)珠,讓他把刀磨快點。”
顧遠回過頭,眼中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般涌出。
“明天早朝,不想體面的,我們就幫他體面。”
“這大明朝的血,流得還不夠多。”
“還得再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