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斬峰上,李北塵負手而立遙望云海,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燕孤城靜立一旁,良久無言。
這位一生追求刀道極境的武者,如何看不出這是場鄭重其事的告別。
但燕孤城更明白,這是他二弟作為天下第一人的大丈夫之所為。
縱使前路兇險,也當義無反顧。
雖千萬人,吾往矣。
“二弟。”
燕孤城終于開口,聲音沉如賀蘭山岳。
“巨象門交由為兄便是。”
“大哥不必掛懷。”
李北塵回以淡然一笑。
“陰世雖險,但以我之能,何處不可縱橫。”
聽聞這話,燕孤城冷峻的面容泛起暖意。
“某自然相信,以二弟之天賦才情。”
“必能夠屹立絕巔之上。”
二人相視而笑,隨即在天斬峰頂席地而坐,開始論武談道。
這一談,便是七日七夜。
七日之后,霞光出于天斬峰。
一道金光縱橫而出。
化作跨越南北的長虹。
落入了南京城中。
李北塵所要見之人,現在便還剩劉病虎一人。
……
奉天殿內,劉病虎驀然睜眼。
他察覺到了李北塵到來的氣息。
其修行【皇極經世書】這一部皇道天地真武,如今修為已然可以堪比宗師五重天。
而皇道之力加身,那九州之內,更是萬法不侵,無人能傷他分毫。
這威勢是皇道作為人道彰顯的至高體現。
感知到李北塵到來,劉病虎周身天子龍氣奔涌,身形一縱,當即龍行虎步出宮相迎。
“北塵兄!!”
兩雙手緊緊相握,相視間盡是默契。
一起落座于奉天殿中,劉病虎這才相問道。
“北塵兄突然駕臨,莫非有要事?”
顯然,劉病虎見到李北塵突然來臨,心里同樣猜測有突發情況。
而且事情定然還不小。
不然李北塵只需小靈通傳訊便可。
李北塵淡淡一笑。
然后將瑤池中的情況全部告知于劉病虎,只忽略了金舟之事。
這異寶在西母上人頭頂發簪之中。
一旦陰眼封印打開,必定會被吸入陰世間之中。
現在說與劉病虎也徒增虛假希望。
但李北塵也會嘗試將此物留在九州,若能做到,那對李北塵親近之人而言,也算是多了一條退路。
聽完李北塵所述。
劉病虎也悚然震驚。
“那陰明眼之內居然有黃泉之路,聯通著一方陰世間。”
“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李北塵微微頷首。
“此行探索陰世,也算是我為九州未來,再開辟一條可能道路。”
“憑借我們如今九州內部的力量,就算靈機浪潮第四次來臨,也足夠能力相抗衡。”
他望向這位執掌九州的帝王,目光澄澈。
“有病虎兄坐鎮九州,我也可以安心而去。”
說完這話,李北塵灑脫一笑,化金光離去。
而這時,劉病虎好似才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出奉天殿,舉目遙望長空,看向李北塵離去的方向。
那道熟悉的金虹早已消失在云海深處,只余天風獵獵,吹動他明黃的龍袍。
他此時心頭竟然莫名生出些惶恐。
這么多年來,都是李北塵以絕強個人武力,扶持大漢朝定鼎各種危局。
劉病虎竟然習慣了在危機時候,都下意識想要仰仗李北塵之力。
可如今,李北塵行將離去。
陰世間與陽世間,相隔何止萬重幽冥。
劉病虎敢想的最好的局面也就是第五次靈機浪潮來臨之前,李北塵能順利回歸九州。
至于三五年后的第四靈機浪潮,他都不敢認為李北塵能夠歸來。
這一條路,選擇的太難太險。
幾乎就是要以一人之力,為九州億萬生靈開一線生機。
古往今來,劉病虎甚至都無法找到一位圣賢,能做到這樣的壯舉。
前路之艱險,超過世人想象。
倘若一旦不順利,發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無法歸還。
想到李北塵可能一去不返,這位開創盛世的大漢帝王也不禁心頭發沉。
千斤重擔驟然壓肩,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過昔日一幕幕倏然浮現在劉病虎心頭。
他這位摯友好似沒有任何失敗的時候。
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做成。
劉病虎心里又多出來這一絲希望。
“或許,北塵兄真的能做成這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
劉病虎目光漸凝,龍袍在風中翻涌如云。
“北塵兄放心,這九州山河,便交由朕來守護。”
“朕必堅守至最后一刻!”
……
時光飛逝,轉眼三日過去。
李北塵坐于般若秘境之內。
此刻,他神魂出竅。
并沒有留有一尊化身于這秘境之中。
除了鎮守瑤池秘境的一尊楚江王身,十殿王身皆盡回歸他本尊神魂之內。
唯有全力以赴,破釜沉舟,方才有成功的機會。
武道之路,一往無前。
李北塵眼眸之中,澄明如鏡,再無半分猶疑。
甚至他如今宗師六重天的修為尚未臻至圓滿,李北塵也不打算等這修為磨礪到巔峰再行動。
時間無比珍貴。
他須得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不過就算他神魂出竅,這肉身本能,也可以吞吐靈機運轉神功,磨礪赤罡劍罡。
雖然速度緩慢,但是他天賦依然在身。
三五年之后,也自然會增至大成之境。
他轉頭望向身旁懵懂的小象。
唇角泛起溫柔笑意。
“雪白,鍋鍋這具肉身,往后便在此陪你了。”
話音一落,神魂出竅。
縱地金光,人煙已渺。
不多時,李北塵的神魂再度降臨天池上空。
一道孤峭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正是李北塵的義兄燕孤城。
李北塵和燕孤城先前已有約定,如果他最后能夠將這金舟,送出瑤池秘境,便由其代為執掌。
日后若他不能歸來,便由其處置,隨機應變。
見到李北塵神魂抵達,燕孤城抱拳肅立。
“二弟,此去珍重,愿武道昌隆!”
李北塵含笑頷首。
“大哥,那我便去也。”
隨即,駐守這門扉的楚江王身化為一道清氣,重歸李北塵神魂之中。
他看著眼前的瑤池秘境。
毫不猶豫,一步踏入其中。
嗡嗡嗡!!
這瑤池秘境之內,原本雜亂無章的千萬死靈機,頓時齊齊震顫。
李北塵神罡掃過,這些死靈機立刻如臂使指。
千萬死靈機加持之下,李北塵頓時進入了一種完全的尊者狀態。
甚至比當初他以肉身和神魂一起進入瑤池中還更加強大。
陽世生靈的肉身,終究和這些死靈機相悖。
就算是李北塵修行有【閻羅天子經】,也需要用神罡護身。
而現在,單純的神魂之軀,則無需做任何的屏蔽。
罡氣所及,便是心念所及。
抬望眼天,天地便與他合一。
這種強悍的感覺,若是尋常生靈,一旦體驗便會沉迷其中。
然而李北塵道心如鐵,這些動搖不了他半分。
他目光堅定看向那中央瑤池。
身形一縱,當即化作金光出現在其中。
這【縱地金光】神通,乃是性命雙修之道。
單憑神魂也能夠施展。
只是那【大小如意】的神通,失去了肉身便無法使用。
李北塵直接神魂進入瑤池之中。
抬眼望去,在那瑤池中央,無數懸尸倒立的可怖景象。
依舊如他離去那般。
李北塵抬手一招,瑤池之水洶涌暗流。
自動為他開辟出一條通道。
李北塵緩步向前。
片刻之后,再度看到了那盤坐于空,以蓮花指應遙指封印的西母上人。
經過先前鉆研,李北塵對此陣已熟悉很多。
只見他駢指成劍,在虛空中勾勒出萬千玄奧法印。
而后憑空一點,這無數法印隨即成型,化作道道金色篆文,落入這片立場之中。
做完這一切,李北塵緩步進入其中,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不過當他要接近西母上人之時。
周遭力場陡然變得錯綜復雜。
憑借他這一點【封陰鎖靈陣】的造詣,無法立即穩固這核心區域。
整座大陣開始微微震顫,顯露出不穩的征兆。
不過李北塵敢來,他自然還有其他手段應對。
只見李北塵眼神驟凝,千萬死靈機列陣。
嵌入【封陰鎖靈陣】各處關鍵節點,將這片立場強行穩定下來。
趁此機會,李北塵不再猶豫,身心一縱,出現在西母上人眼前。
他動作快如閃電,神罡匯聚成兩只無形大手,將其頭頂的那一只金釵和胸口的那部【度世死靈經】攝入手中。
下一刻,李北塵口中默認誦念。
“靈機為絡,星斗為綱!”
“云篆為鎖,太虛為疆!”
“周天云篆太虛恒陣咒,敕!!”
李北塵要在此地強行開辟是一處通往門扉的臨時通道,將這金釵送出瑤池秘境。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西母上人肉身與那封印的千絲萬縷的聯系,此時竟然齊齊崩斷。
李北塵驀然反應過來。
看向手中的金釵。
“這金釵原來是西母上人錨定封印一方重要的點位。”
霎時間,在這西母上人上空。
從虛空之中傳來陣陣崩解之聲。
一道漆黑無比的漩渦出現在瑤池水底三丈之處。
在這漩渦出現的剎那,無盡的吸力從中傳來。
就連李北塵現在只是神魂之軀,也無法穩住身形。
就仿佛那漩渦是一處天地歸墟,要吞噬周遭的一切,就連周天云篆太虛恒陣咒的符文都被其撕裂。
此時在想把金釵送出去,已經只是妄想。
見此情況,李北塵只得把那卷【死靈經】和金釵緊緊拿在手中。
而這時,李北塵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種寒意,他抬眼望去。
居然西母上人不知在何時,竟然已經睜開眼睛。
眼眸之中盡是漠然。
這一下,李北塵也驚住了。
他沒想到這西母上人居然還有生機。
要知道,他之前幾番探查都未曾發現其有半點存活的跡象。
“竊賊!”
“敢盜吾金舟寶冊!!!”
她素手輕抬。
五指芊芊,卻好似囊括天地萬物。
讓李北塵竟然生出面對天地之感。
不過他卻發現那手掌皮膚之中有無數裂痕產生。
仿佛下一刻就會崩解。
李北塵頓時洞悉這西母上人深淺。
“原來你茍延殘喘,已經油盡燈枯。”
只要扛過這一擊,這西母上人或許便會崩解而亡。
電光火石之間,李北塵全力催發【閻羅天子經】。
霎時間,周圍死靈機列陣。
齊齊抵御這一掌。
但是西母上人的修為已經臻至一種不可思議之境。
即使李北塵現在依靠【閻羅天子經】能夠擁有尊者級別的戰力,面對西母上人也只是螳臂當車。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西母上人卻突然收手。
她眸光劇震,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李北塵。
“你這是什么武功,竟然能操控死靈機?!”
而她看著李北塵的神魂狀態,又看著李北塵手中拿著的【死靈經】。
瞬間洞悉了李北塵的想法。
“你想借此進入陰世之中?!”
李北塵全神戒備,氣機牢牢鎖定那道漆黑漩渦,若在西母上人稍有異動,他便會立即遁入那陰眼之中。
面對西母上人的問題,他沉聲答道。
“沒有,我要進入陰世之中,以死靈機污染陰世死靈,借此逆轉浩劫!”
西母上人微微怔住,她看向那漆黑旋渦,忽然嫣然一笑。
“好個膽大包天的小輩。那你可知這處陰眼之后,有一尊強大無比的死靈鎮守。”
“你若直接神魂進入,十死無生。”
聽聞此言李北塵當時愣住了。
如果真的如這西母上人所說,那么他進入這處陰眼,那便是自尋死路。
見到李北塵的神情,這西母上人笑意更加濃郁。
即便周身已如琉璃般寸寸龜裂,仍從容不迫。
“不過那家伙當年被吾重傷,現在不知恢復的幾分。”
“今日正好以吾這殘軀,換它一同永歸虛無。”
話音未落,她袖袍翻卷,竟將李北塵一同裹挾,縱身躍入陰眼!
剎那間,萬千光華自西母上人周身迸發,在濃稠如墨的陰氣中撐開一片領域。
黑暗深處,一對猩紅巨目驟然睜開。
一頭渾身赤色的猙獰鬼物,顯露出身形。
貪婪的看著西母上人。
“赤鬼,幾千年了,你還是這個德行。”
西母上人輕笑如鈴,屈指輕彈。
李北塵只覺一股柔力襲來,身形如流星般被送往深淵更深處。
回首望去,但見那道窈窕身影化作璀璨流光,直取赤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