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真是......”
韓府內院，孫賢聞著渺渺蒸騰霧氣，一臉嘆服地說道。
韓度抬眼看了他一下，笑道：“怎么不說？”
孫賢尷尬笑了笑，不敢吭聲。雖然先生這辦法效果不錯，但畢竟是在打人家閨女嫁妝的主意，有君子不屑為之的味道，孫賢作為弟子當然不好說韓度什么。
韓度收回目光，低頭沉吟一下，解釋道：“那些商人宣揚的事情，和我有什么關系？”
孫賢頓時閉嘴，先生都睜眼說瞎話了，他這個做學生的還能夠說什么？要是沒有先生的提點，那些商人十輩子都不會想出這樣的新奇的方式。
“是是是......”孫賢連忙點頭，“才短短幾天而已，人們的觀念就有了很大的轉變。通過我們收集到的消息，大多數百姓對于在嫁妝當中增加腳踏縫紉機十分看好，甚至有些人已經開始買腳踏縫紉機回去準備了。”
“現在那些商人正在興致勃勃的花錢買通人宣揚此事，比剛開始的時候積極多了。”
.......廢話。
韓度看了他一眼，那些商人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若是沒有讓他們看到好處，哪怕自己說得再天花亂墜，他們也不會完全相信自己，頂多看著自己的臉面上試試罷了。
現在親眼看到試出來的效果，他們當然不會再吝嗇錢財。
說笑過后，孫賢才認真地道：“先生，那些商人都把貨提走了。作坊那邊，也安排了繼續生產。”
韓度點點頭，跟著笑著提醒道：“生產當然要繼續，不過你也要帶領徒弟繼續優化腳踏縫紉機才行。”
孫賢眼睛微微瞪大，微微沉吟一番之后，遲疑著問道：“先生，你說的是真的？”
韓度一副理所當然的點頭，“難道，你認為我在說笑嗎？”
孫賢頓時逃避似的收回目光，干笑一聲，吞吞吐吐的道：“我以為，先生就是隨意一說。”
韓度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道：“我沒開玩笑，作坊想要持續壯大，就必須要不斷地深入鉆研下去。”
聽著韓度的話，孫賢的神色逐漸嚴肅，沉吟道：“先生，鉆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坊這么多年，若是沒有先生的提點，恐怕到現在都鉆研不出什么東西來。”
韓度頓了頓，笑了一下繼續說道：“鉆研當然是不容易的，有容易的，你想不想聽？”
孫賢一下子怔住，隨后問道：“什么？”
韓度見孫賢不懂，于是便解釋一番，“有個很簡單的辦法，那就是讓皇上下旨，朝廷保護我們鉆研出來的成果。將咱們的發明都用專利保護起來，誰要使用咱們的專利就要付給咱們費用才行。”
“呀！”孫賢眼睛猛地亮起，十分高興地說道：“這個辦法很好啊，有些和先生當初懸賞類似。”
隨后瞬間反應過來，滿臉奇怪地道：“這個辦法很好啊，先生不贊同？”
利用朝廷的力量把鉆研出來的成果保護起來，這對于他這樣的發明者可是有著極大的好處。不僅可以得到豐厚的回報，還能夠讓發明者有錢去繼續鉆研。
一來是發明者需要吃飯，二來是鉆研也非常的消耗錢財。
韓度笑容忽地綻放開來，搖頭道：“不是不贊同，而是覺得這個辦法并非有利無害。”
這個理由讓孫賢無法信服，不解地問道：“難道，還有害處？”
韓度點頭，應景地笑了笑：“當然，而且還不小。”
孫賢皺了皺眉頭，低頭沉思起來，片刻之后他還是沒有想到究竟哪里有害處。
拱手朝韓度道：“還請先生指點。”
韓度發出“嘿嘿”一聲，笑道：“若是朝廷保護鉆研成果，雖然會讓發明者得到極大的好處，甚至可以極大的推動發明者的積極性，讓他們發明出更多更好的東西來。”
“這不是很好嗎？”孫賢疑惑。
韓度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道：“這在初期當然不會有什么問題，但是呢，咱們目光要看長遠一點。從長遠來看，你有什么想法？”
孫賢皺起眉頭，沉吟一番還是沒有想到不利的地方，微微搖頭。
韓度見了，收回目光，笑盈盈地直接說道：“把目光放在幾十年，甚至百年之后來看。朝廷現在對鉆研成果的保護，就會成為一道阻礙的別人鉆研的枷鎖。”
“怎么會？”孫賢倒不是對韓度產生懷疑，他十分信任韓度，知道先生既然這樣說了，那么事情一定會像先生說的這樣變得糟糕，但是他無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韓度笑了笑道：“若是你有鉆研成果，可以躺著就把錢賺了。但是現在別人又發明了一個新的東西，要完全取代你的成果。你......會怎么辦？”
孫賢微微沉吟了片刻，一副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鉆研出更好的東西。”
韓度哈哈大聲笑了起來，打趣道：“這是你的想法，那是因為你堅信可以做出更好的成果來。但是別人卻不會這樣想，他們沒有你這樣的能力，也沒有你的自信。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做？”
孫賢微微搖頭，遲疑著說道：“那就繼續鉆研唄，直到能夠發明出更好的東西為止。”
韓度使勁地搖頭，嘆道：“若是天下人人如你這樣，那不知道從此要少多少紛爭。”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真正的現實卻是，既得利益的發明者不會放棄到手的利益，他們會千方百計地阻撓新的發明面世。為此，甚至不惜將新發明連人一起扼殺在搖籃里。”
“到了這個時候，就是保護專利就從退進發明發展，變成了阻礙和枷鎖了。”
孫賢心里猛驚，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明明看起來一件十分有利的事情，將來竟然會變成一大害。
頓了頓，孫賢疑惑問道：“那，先生以為我們的鉆研成果，任由所有人無償使用，就是好的嗎？”
“當然不是。”韓度滿臉笑容，“這樣對于你這樣的發明者和作坊來說，當然是不利的。但是，你缺錢嗎？還是說，你沒有賺到錢，就不會繼續鉆研下去了？”
孫賢自嘲地笑了一下，搖頭道：“當然不會......不過，其他人就不好說了。”
孫賢根本就不缺錢，他不僅身家豐厚，在作坊的月俸更是高達百貫。而且他鉆研需要的花費都是作坊承擔的，根本就不需要太多的錢財。
但是其他人不可能有他這樣的條件啊，還是需要錢的支撐的。
韓度語速極快地笑道：“你說的沒錯，但是你卻沒有想過，現在只有書院才教授數理化學問，其他人沒有這些學問打底，想要發明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書院的學子，難道還會沒有好的出路嗎？”
書院學子現在的去處有兩個，一個當然是出仕為官，另外一個就是被各大作坊招走。而對于作坊里面的學子，想要鉆研什么東西，也是不需要他們承擔花費的。
再加上他們的月俸不低，對于錢財的需求并不是太大。
孫賢深深地看了韓度一眼，嘆聲道：“這樣一來，先生承擔的擔子就重了。而且等于是將作坊發明出來的東西，白白送給天下人。”
“也不算是白送吧。”韓度淡淡一笑，解釋道：“所以我才將那些商人都拉進來，至少可以讓咱們的利益最大化。”
孫賢抬頭看了先生一眼，心里一嘆，若是真要利益最大，那自然是請求朝廷保護才是最對作坊最為有利的。
但是先生，偏偏選了一條最難的路。
“先生放心，學生一定竭盡全力做出更好、更多的機械出來。”
韓度擺擺手，笑容忽地綻放開來：“你不要有壓力，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多一點少一點對于我來說根本沒有區別。反正我的錢財五代之內都花不完，用來推動發明創造倒是挺好。”
“相反，你要注意身子骨才是本錢。細水長流，可不要年紀輕輕的把身體給熬垮了。”
孫賢也不過才四十的年紀，但是頭發都在開始花白了，這完全是熬夜熬出來的。
孫賢心中微微一愣，感動地點點頭。
像孫賢這樣的大才，在韓度看來就好比內閣首輔，要是沒有他居中協調，自己不可能有現在這么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