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陳天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不是預想中的助理,也不是任何合作伙伴。
童利雅俏生生站在門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
“陳總?!彼Φ醚劬澠饋?,“我給您帶了腸粉,加肉加蛋的......”
陳天坐在椅子上,沒起身,“誰跟你說的?”
“前臺告訴我您愛吃腸粉......”她坦然地說,又舉了舉保溫袋,“要涼了?!?/p>
辦公室里頓時飄滿腸粉的香氣,陳天忍不住問:“你真打算天天來堵門?”
童利雅正小心地把腸粉擺到他面前,聞言抬起頭。
“您不是說我貪心嗎?”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執拗,“對想要的東西,我一向很貪心。”
陳天夾起一大筷子腸粉,鮮嫩的蝦仁在筷尖顫動。
他抬頭時,看見童利雅迅速低頭,燈光下,她耳尖那一抹紅從碎發間透出來,像清晨沾著露水的海棠。
第二天,蟹黃湯包的香氣先她一步飄進辦公室。
第三天是云吞面,細面在保溫盒里依然根根分明。
第四天,門口空蕩蕩的腳步聲停下時,陳天已經起身去開門。
“今天……有些事情耽誤了,店都關了?!蓖耪驹陂T外,雙手空空。
“沒關系。”陳天側身,“廚房里還有面?!?/p>
她倚在門邊,看著陳天在辦公室套間的小廚房里燒水、下面、打蛋,熱氣氤氳了他堅硬的面部輪廓。
這個瞬間,他不像那個掌控橙天帝國的企業家,倒像個會在深夜為晚歸的人留一盞燈、煮一碗面的尋常男人。
“陳總。”她忽然開口。
“嗯?”他沒有抬頭,專注地盯著鍋里翻滾的面。
“今天……我可能就要回燕京了。”童利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宋總給我安排了代言,明天必須進棚拍攝。”
撈面的漏勺在空中頓了頓。
三秒,或許五秒。
“好。”陳天關火,聲音平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童利雅愣住了。
她設想過很多種反應,挽留、叮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唯獨沒想過這個干脆利落的“好”。
陳天轉過身,把面碗遞給她。
清湯里臥著荷包蛋,蔥花翠綠地浮在表面,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但那笑意是真實的:
“趁熱吃,好不容易得來的熱度,要穩穩接住?!?/p>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溫熱的手背,那一觸很短,卻像有細小的電流沿著食指竄遍全身。
廚房里只剩下鍋里余湯輕微的“咕嘟”聲,和兩個人交織的、刻意放輕的呼吸。
“好?!?/p>
她低頭吃面時,陳天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她第一天來時說的話:“對想要的東西,我一向很貪心。”
不一會兒面湯見底,童利雅輕輕放下碗。
“面很好吃。”她站起來,“比我去過的任何一家飯店都好吃。”
陳天按滅煙頭,轉身時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情:“路上小心,到了發個信息?!?/p>
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劇本的事情。
門輕輕關上。
陳天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方的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封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鋼筆,一字一頓寫下六個大字:《燕京愛情故事》。
腦海里的故事很簡單:四個在燕京漂泊的年輕人,三段交錯的愛與別離,一座城市的體溫與冰冷。
但他寫了又改,改了又棄,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直到陳天翻到女主角沈冰的人物設定頁,在那原本單薄的形象旁,寫了一行批注小字:
“要有煙火氣,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懂得在煙火里找糖吃的人?!?/p>
目光繼續往下移,停在沈冰的職業設定上,原本寫的是“幼師”,現在卻被劃掉,改成了:
“舞蹈演員,北漂,在少年宮教孩子跳舞維生?!?/p>
舞蹈演員。
陳天揉了揉眉心,眼前忽然浮現出試鏡那天,童利雅在等待間隙無意識地踮起腳尖的樣子。
那時副導演還笑著說:“這姑娘,站著都在練功?!?/p>
他翻到沈冰最重要的那場分手戲。
劇本原本寫的是:“沈冰哭了,蹲在地上哭到發抖。”
太直白,太俗套。
陳天拿起紅筆,整段劃掉,劃完后筆尖卻懸在空白處,良久,才落下新的字跡:
“沈冰沒有哭,她站得筆直,隔著汽車玻璃對男友石小猛笑了,是那種舞蹈演員謝幕時的笑,嘴角上揚,眼睛發亮。
然后她開始跳舞,就在公交站臺上,在擁擠嘈雜的人群里,跳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夸過的那支舞。
車輛啟動,加速,她的身影越來越小,但那個笑容始終存在,直到車輛轉彎,什么都看不見了。
這時,她才慢慢收起笑容,轉身,匯入人潮,背影挺直,一次頭也沒有回。”
寫到這里,陳天停下筆。
他忽然想起剛才童利雅說“我可能就要回燕京了”時的表情。
不是傷感,不是不舍,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就像他筆下剛剛誕生的沈冰。
他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手指在“童利雅”的名字上懸停良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只是打開備忘錄,新建一條:
“《燕京愛情故事》女主候選人:童利雅。
角色難點:1.演出笑容里的破碎感;2.舞蹈功底是否撐得起車站那場戲;3.最重要的是,她懂不懂,有些告別不需要眼淚?!?/p>
保存,鎖屏。
千里之外的航班上,童利雅靠著舷窗,在手機便簽里一字一字地寫:
“今天吃了一碗面,他煮的,下次見面,要告訴他:其實我也會做飯的,不只是煮面?!?/p>
寫到這里,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對想要的東西,我一向很貪心!”
她按下保存,窗外云海翻涌,航燈試圖照亮前方漫長的路。
......
《流星花園》的優先重播權在第二天就有了歸屬,宋強在以一百萬一集,總計兩千萬的價格把重播權賣給了芒果衛視。
這個價格遠超其他衛視的報價,芒果臺可謂展現出了十足的誠意。
對于這個結果,陳天也是非常滿意。
不僅因為價格,更因為自《還珠格格》第一部播出以來,芒果衛視便穩居國內衛視頭把交椅,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由于《流星花園》炙手可熱,在宋強將合約傳真過去后,芒果衛視便迅速把購片款打入了橙天影視對公賬戶。
并第一時間,把《流星花園》重播時段定在一周后的晚間八點黃金檔。
為此,臺里原定該時段的節目全部后移,為《流星花園》讓路。
為最大化收視潛力,從拿下重播權的那一刻起,芒果衛視便在各個廣告間隙滾動預告《流星花園》的重播消息。
且宣傳力度還在持續加碼,周六晚上連王牌綜藝《快樂大本營》也在節目中反復宣傳,并提前預告下一期大本營將邀請《流星花園》劇組。
這一系列組合拳,足見芒果衛視此次押注之重。
事實上,《流星花園》如此天價,他們購片時雖然付款爽快,卻也讓臺內高層承受著巨大壓力。
若非對這部劇抱有極高期待,絕不會投入這般力度的資源。
合約敲定的第四天,芒果衛視大樓十二層的辦公室。
“收視率對賭協議簽了?”臺長周國平推門進來。
購片部主任李峰點了點頭:“簽了,保底3%,每超過0.1%,給橙天影視一個點廣告分成,不然還不一定拿得下來?!?/p>
周國平看著海報,“臺里很多人覺得我們瘋了,一百萬一集,花了兩千萬,都夠拍十部自制劇了?!?/p>
“自制十部劇,也砸不出一個《流星花園》?!崩罘逖劾镉醒z,卻亮得嚇人,“周臺長,您還記得《還珠格格》第一輪播出時的收視率嗎?”
周國平點點頭,那是芒果臺登頂的開始。
“《流星花園》的網絡熱度,已經超過了當年《還珠格格》的同期數據?!?/p>
“貼吧發帖數單日破千萬,微博熱搜前十全是和《流星花園》有關……這已經不是一部劇,而是一個現象了?!?/p>
窗外,芒果衛視大樓外墻的LED巨幕,此時正循環播放著三十秒的《流星花園》精華剪輯片段:
F4出場時的慢鏡頭、杉菜在雨中奔跑的經典畫面,配上主題音樂,引得不少路人駐足抬頭。
“宣傳片剪得不錯?!敝車娇粗鴺窍戮奂娜巳?。
“就為了這個宣傳片,我們多花了二十萬?!崩罘蹇嘈?,“橙天那邊咬得很死,說這些鏡頭是‘劇眼’?!?/p>
“值?!敝車街徽f了一個字。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
李峰接起來,聽了幾句后,表情逐漸凝重。
“怎么了?”
李峰放下電話,“《快樂大本營》錄制現場出了點狀況,黃小明那邊臨時通知,今晚必須飛魔都參加品牌活動,只能錄兩個小時。”
周國平皺眉:“何炅怎么說?”
“何老師說……”李峰頓了頓,“他說,時間不夠就不按原流程走了,改方案。”
“改成什么?”
“原訪談環節取消,改為還原劇里道明寺突襲杉菜打工餐廳那場戲,現場即興表演?!?/p>
“有風險。”周國平說。
“但也有爆點?!崩罘逭酒饋?,“周臺,您力排眾議高價買下《流星花園》時,有人問您怕不怕失敗,您當時怎么回答的?”
周國平愣了愣,隨即笑了:“我說,怕失敗的人,不該坐在這個位置上?!?/p>
“那現在也一樣?!崩罘逖凵駡远?,“我申請啟動緊急錄制預案,場地、設備、人員,一小時內到位?!?/p>
周國平看了他良久,終于點頭:“去吧,我去跟總編室打招呼,今晚所有資源向你傾斜?!?/p>
晚上十點,《快樂大本營》錄制棚依舊燈火通明。
原本的舞臺布景被撤換,取而代之的是《流星花園》中那家“滿天星”餐廳的復刻。
黃小明、陳昆、鄧朝等人匆匆趕到時,臉上還帶著疲憊,但在看到場景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童利雅站在“餐廳”柜臺后,穿著服務生的制服,正小心地擦拭玻璃杯。
這是她得知方案變更后,主動要求提前來熟悉環境的。
何炅快步走過來,言簡意賅:
“流程很簡單,我們就錄你們‘突襲’餐廳的即興戲,臺詞自由發揮,按劇里人物關系走,鏡頭會一直跟著,捕捉真實反應?!?/p>
“演垮了怎么辦?”陳昆難得開了個玩笑。
“那就真垮了,時間上來不及重錄。”何炅也笑,但眼神認真,“但我覺得不會。”
場記板敲響。
沒有預演,沒有彩排。
黃小明推開“餐廳”門的瞬間,道明寺那種囂張又笨拙的氣場就回來了。
童利雅抬頭看見他,手里的杯子差點滑落。
即興對話在繼續。
鄧朝演的西門適時插科打諢,陳昆的花澤類安靜坐在角落,卻每一個眼神都帶著戲。
攝像機在軌道上無聲移動,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監視器后,李峰屏住呼吸。
直到黃小明即興加了一句劇本里沒有的臺詞:“喂,杉菜,如果我現在說喜歡你,你會不會把咖啡潑我臉上?”
全場靜了一瞬。
童利雅低下頭,慢慢拿起桌上的咖啡,然后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卻抿著:“不會?!?/p>
“為什么?”
“因為……”她停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喜歡是不受控制的?!?/p>
現場有幾個女工作人員捂住了嘴。
“Cut!”何炅聲音有些發顫,“完美?!?/p>
錄制結束已是晚上十二點,黃小明道歉之后匆匆離開,要趕一點鐘飛魔都的飛機。
李峰看著粗剪出來的三十分鐘片段,反復看了三遍,然后對剪輯師說:“不剪了,就這么播,一個字都不許刪。”
周國平不知何時也來了,看完后只說:
“把這段剪成三十秒預告,明天起全天候在臺里播放,標題就叫......”他想了想,“《流星花園》未公開片段:道明寺餐廳深夜告白。”
次日,芒果衛視開始播放新的預告片。
“喂,杉菜,如果我現在說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