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少年傅聞嶼問得很突兀。
蘇荔遲鈍了一秒，這才意識到，他在問她，今天推開另一個傅聞嶼的懷抱時，在想什么。
她唇瓣微動，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一時半會，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終究是一個人，對著眼前的少年，傾訴十一年后的他有多惡心，她做不到。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躊躇，搖搖頭，收回了視線，“算了，沒事。”
他沒再說話。
蘇荔偏過頭，眨眨眼，視線落在他的側臉。
側臉線條繃著，下頜線緊得能切豆腐，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是傅聞嶼不高興的標準表情。
她想了想，大概知道他在不高興什么。
可她現在沒力氣哄。
腳踝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打針的地方也有點酸脹。
她靠進少年懷里，閉上眼，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
蘇荔是在半夜，被身旁突兀的空蕩感喚醒的。
她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習慣，少年竟然沒躺在她身旁。
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看了看，沒人。
廚房，衛生間，也沒人。
最后，她推開陽臺的門。
少年傅聞嶼就站在那里。
背對著她，手肘撐在欄桿上，微微弓著背。
夜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幾縷，在月光下晃來晃去。
他依舊穿著那件白色的家居服，單薄得很，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蘇荔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從后面環住了他的腰。
臉頰貼上他的后背，彼此交換了一瞬體溫。
“傅聞嶼，你在這兒站著干什么？不冷嗎？”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悶在他衣服里。
少年的身體僵了一瞬。
沒動，也沒說話。
直到蘇荔把臉在他背上蹭了蹭，他才打破了沉默。
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不冷。”
蘇荔吸了吸鼻子。
又騙人，他身上涼得跟冰塊似的。
但她沒戳穿他。
只是更緊地抱住他，把臉埋得更深。
“蘇荔，今天在醫院，你睡著了。”他忽然開口。
“嗯？”蘇荔不明所以，抿了抿唇，耐心地等著他說下去。
只聽見他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說不上來的委屈，“你睡著的時候，叫了他的名字。”
蘇荔的呼吸頓了一下。
少年的后背在她臉頰下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你叫的是老公。”他說，“不是叫我。”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涼絲絲的。
蘇荔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說什么。
因為她確實不記得自已夢見了什么。
可她沒辦法否認——
那是三十歲的傅聞嶼的稱呼。
“所以你在生氣？”她問。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一些，
“不是生氣，是......”
他沒說完。
蘇荔等了幾秒，見他沒下文，干脆松開手，繞到他面前。
他又賭氣地垂著眼，不看她。
蘇荔伸手，捧住他的臉，往上抬。
被迫對上她視線的少年，眼睛里有夜色的倒影，也有別的什么。
似乎是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傅聞嶼。”她叫他的名字。
“蘇荔，如果你跟他和好了，以后還會要我嗎？”
只是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也黯淡得驚人。
蘇荔睨著這一切，有些心軟。
這個人，才十九歲。
突然穿越到十一年后，還發現自已未來的妻子，要和三十歲的自已離婚。
現在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們會分開的結局，又時時刻刻活在會被拋棄，沒有半點安全感的環境里。
這太荒謬了。
荒謬到他連吃醋的對象都沒有，只能一個人站在這兒吹冷風。
“你在胡思亂想什么？我永遠不會跟他和好。”蘇荔的聲音很輕，裹挾著陣陣誘哄的暖意，拂過少年被凍得冰冷的耳廓。
少年的睫毛，隨之顫了顫。
“我會在夢里叫他的名字，是因為我夢見了過去的事。”
“不是因為他現在對我做了什么，是因為......在你之后，在三年前，我跟他，還擁有了八年。”
少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什么意思？”
蘇荔想了想，斟酌著措辭，“就是，在你二十歲，之后，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每天睜開眼看到的都是他，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都是他。”
“那些記憶不是說沒就沒的。”
少年的眼神黯了黯。
蘇荔看著他那樣，心里那點酸澀又涌了上來。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可是，我們以后也會有著同樣的回憶呀。”
少年的眸子亮了一點點，但聲音還是悶悶的，“再來一次，你會膩的。”
“不會的，再來幾次，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愛上，那樣的傅聞嶼。”
似乎回憶到了曾經的那些美好。
蘇荔彎了彎唇角，瞳眸似乎染上了溫柔的薄霧，“在我的心里，他已經不是那個傅聞嶼了，我喜歡的傅聞嶼，只有一個。”
“那就是眼前的你。”
少年的耳朵尖，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倏地更紅了。
不是慢慢紅，是“唰”地一下。
從耳垂紅到耳廓，再從耳廓蔓延到脖頸。
蘇荔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底下，那兩片耳朵紅得像沁了血。
她覺得好笑。
這大傻子，剛才還在那兒生悶氣呢，這會兒就被她三言兩語，撩紅了耳朵。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她明知故問，還盯著他看。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偏過頭去，留給她一個通紅的側臉。
“別看了。”他悶悶地說。
“為什么？”
“因為......”
因為你的眼睛太亮了。
因為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我心跳快得不像話。
因為你一說“我喜歡的傅聞嶼，只有一個”，我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在他撞進蘇荔的眸子里時，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好喜歡，喜歡的快要死掉了。
蘇荔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就感覺自已是個十惡不赦，逼良為娼的大壞蛋。
但她并不準備收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與此同時，少年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脊背抵上了欄桿。
“蘇小荔......”他的聲音有點發顫。
蘇荔沒理他。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
少年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