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wèi)國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沈家俊費勁地擠過人群,來到臺階下。
“爸。”
沈衛(wèi)國正喊得嗓子冒煙,低頭一看是自家二小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來干啥?你哥也來了,可以幫你們領(lǐng)。”
順著父親的視線,沈家俊看見大哥沈家成正扛著一個麻袋,從發(fā)放處擠出來,臉上滿是汗水和憨厚的笑。
“我這不是閑不住,過來湊個熱鬧。”
沈家俊從兜里摸出半包煙,塞給父親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目光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掃視,突然定格在一處。
在喧鬧的人群邊緣,站著一個年輕人。
白襯衫,的確良褲子,手里還拿著個筆記本,跟這周圍一群穿著打補丁粗布衣裳的莊稼漢顯得格格不入。
“爸,那是誰?”
沈家俊揚了揚下巴。
沈衛(wèi)國就著兒子的火柴點了煙,深吸一口,眼神里帶著幾分復(fù)雜。
“城里派下來的技術(shù)員,說是來指導(dǎo)咱的。”
沈家俊那雙招子在暗處轉(zhuǎn)了兩圈,心里有了底,把還沒抽完的煙蒂往腳底下一扔,用鞋底碾了碾,抬腳就往那白襯衫跟前湊。
“嘿,同志,看大戲呢?”
那只大手冷不丁往肩膀上一拍,嚇得年輕技術(shù)員一激靈,手里的筆記本差點沒拿穩(wěn)掉地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鏡,眼里透著還沒退干凈的學(xué)生氣,滿臉的局促。
“沒……沒看戲。我是縣里派下來的農(nóng)技員,這不是……配合支書分糧,順道搞搞土質(zhì)調(diào)查嘛。”
沈家俊聽得直樂。
這書呆子,也不看看這會兒是什么場面。
分糧?
這群餓狼紅了眼的時候,天王老子來了都得挨兩腳,他這細(xì)皮嫩肉的擠進(jìn)去,怕是得被踩成肉泥。
“調(diào)查土質(zhì)?那敢情好。”
沈家俊也不管對方樂不樂意,伸手就攬住了那還要往人堆里鉆的瘦肩膀,半拖半拽地往外帶。
“但我看這兒是不行了,地都被踩實誠了,你能查出個啥?”
“走走走,我也種地,但我那是塊自留地,正愁沒人指點迷津,咱倆換個地兒嘮。”
“哎……哎?可是分糧那邊……”
技術(shù)員被這股子蠻力帶得腳下踉蹌,想回頭看眼臺階上那個吼得臉紅脖子粗的民兵隊長,卻被沈家俊那高大的身板擋了個嚴(yán)實。
“那是我爹,這一畝三分地他閉著眼都能分勻,用不著你操心。”
“你是技術(shù)人才,好鋼得用在刀刃上,這種體力活哪能讓你沾手。”
三言兩語,大高帽子一戴,技術(shù)員那點猶豫就被堵回了肚子里。
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jīng)被沈家俊拽到了村西頭那片黑壓壓的自留地邊上。
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半邊臉,照得田壟上一片慘白。
沈家俊蹲下身,隨手抓起一把土遞過去,目光灼灼。
“瞧瞧,這地要是種藥材,能成不?”
技術(shù)員一聽談?wù)拢枪勺泳执賱艃旱故峭肆瞬簧佟?br/>他接過土,也不嫌臟,又是捏又是聞,還從兜里掏出個小手電照了照,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后竟直接把一點土渣放進(jìn)嘴里嘗了嘗。
沈家俊看得暗暗點頭。
這小子,雖然看著文弱,倒是真有兩把刷子,不玩虛的。
半晌,技術(shù)員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篤定。
“這是典型的紫色土,偏酸性,透氣好,但肥力一般。”
“要是種莊稼,產(chǎn)量高不到哪去,但要是種藥材……”
他頓了頓,推了下眼鏡,眼睛在鏡片后頭亮晶晶的。
“板藍(lán)根和金銀花。這兩樣?xùn)|西皮實,這土質(zhì)正合適。”
“尤其是金銀花,喜陽耐旱,不需要怎么精細(xì)伺候,在這坡地上長勢絕對差不了。”
沈家俊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帶著技術(shù)員深一腳淺一腳地把整塊地溜達(dá)了一圈,聽著對方嘴里那些聽不太懂卻不明覺厲的專業(yè)術(shù)語,心里對這書呆子倒是生出了幾分感激。
眼看夜深了,沈家俊不由分說,拉著技術(shù)員就往家走。
“走走走,今兒必須去我家整一口。”
“幫了這么大忙,讓你空著肚子回去,我沈家俊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混?”
技術(shù)員那是真想跑,城里人下鄉(xiāng)都有紀(jì)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可他在沈家俊手里,跟只小雞仔也沒啥區(qū)別,反抗無效,硬是被按在了沈家的八仙桌旁。
剛坐定沒一會兒,院門就被大力推開。
門板撞在墻上,震落一地灰塵。
沈家成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闖進(jìn)來,肩膀上那個癟癟的麻袋被他摔在地上。
“媽的!排了一晚上的隊,把腳后跟都站腫了,就分這五碗陳米?這是打發(fā)叫花子呢?”
跟在后面的任桂花也是一臉晦氣,嘴里罵罵咧咧。
“那個殺千刀的會計,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那一勺子下去能抖掉半勺!”
“咱家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沈家俊眼皮一跳,趕緊握拳抵在嘴邊重重咳了兩兩聲。
正罵得起勁的沈家成一噎,這才看見還坐著個穿白襯衫的外人,黑紅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任桂花那還沒出口的半句臟話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眼。
“喲……這……家里來客了啊?”
沈家俊站起身,笑著打圓場。
“這是縣里來的劉技術(shù)員,剛才幫我看地來著,我留他在家吃口便飯。”
一聽是縣里來的干部,沈家成一臉尷尬,嘿嘿傻笑了兩聲。
吃罷飯,那技術(shù)員也不端架子,就在院子里手把手地教任桂花他們怎么侍弄那藥材種子。
“大娘,這板藍(lán)根其實跟種菜差不多,別埋太深,覆土兩三厘米就行……”
任桂花是種莊稼的老把式,一點就透,沒多大會兒功夫就摸到了門道。
沈家俊和技術(shù)員蹲在門檻上,兩點煙火在指尖忽明忽暗。
“別嫌我煩,也別笑話我哥剛才那樣。”
“鄉(xiāng)下人,一年到頭就在土里刨食,要是這點口糧都保不住,那就真是要把命搭進(jìn)去了。”
技術(shù)員愣了愣,側(cè)頭看了眼身邊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
剛才在田里那種粗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沈大哥,你這腦子活泛,懂變通,我是真佩服。但這半畝地……”
“規(guī)模太小了。”
“我剛才心里盤算了一下,這半畝地就算伺候得再好,這一季下來,頂天了也就七八十塊錢。”
“費這么大勁,風(fēng)險還不小,值當(dāng)嗎?”
沈家俊把煙頭掐滅在鞋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看向遠(yuǎn)處那片漆黑的夜空。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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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我這不是閑不住,過來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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