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螺女潭水面的波紋也漸漸平息下來。
四周似乎連風都消失了,水面一動不動的,靜謐到令人毛骨悚然。
馮致憂心忡忡的盯著水面,可恨的是他現在什么也做不了,下去了也只能添亂。
……
一串串水泡咕嚕嚕往上冒。
水下的世界一切都是霧蒙蒙的,下潛的越深,光線越暗。
戚承鈞的水性一向不錯,可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徐鈴兒的水性居然有這么好。
在牽絲門也沒聽她說過啊。
一開始還是戚承鈞主導,可一下水,徐鈴兒就像是一尾魚回到了自已的主場。
靈活的兩條腿不斷交互,整個身子就絲滑的游走了,靈活的就像是天生在水里一樣。
姿勢奇怪,但出奇的快。
兩人的角色很快就顛倒過來。
徐鈴兒沖戚承鈞比劃了一會兒,然后和他分頭行動。
螺女潭的水面并不是很寬闊,所以他們以為水底也差不多。
可一下潛了十幾米之后,他們就知道自已之前的推測錯了。
整個螺女潭就像是一個細口大肚的長頸花瓶,在地面上看起來沒多大,不過一個普通的水潭,只有下來了才會發現下面別有洞天。
徐鈴兒和戚承鈞分開尋找時蘊口中所說的鎖鏈,徐鈴兒在水里速度快,搜尋的范圍也更廣一些,可是她找了好一會兒,并沒有發現什么鎖鏈。
正打算回去和戚承鈞匯合的時候,腳突然掃到一個搖搖晃晃的東西,她回頭一看,是一根巨大的水草。
不對,那觸感沉重,不是水草!
徐鈴兒立刻掉頭,清理干凈纏繞的水草,這才發現被交纏在最里面的鎖鏈。
手臂粗的鐵鏈不知在水潭里有多久了,天長日久之下被水草纏繞了好幾層。
徐鈴兒剛才游過這里好幾次都沒發現這居然是一根鐵鏈。
她連忙找到戚承鈞,把他帶到這里來,指了指被自已撕開的一部分水草,和里面露出的鐵鏈。
她一邊比劃,一邊開口。
“咕嚕嚕咕嚕嚕…… ”
“咕嚕嚕嚕~”
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水泡往外跑,徐鈴兒翻了個白眼,想表揚自已的心無比強烈,但情況不允許。
戚承鈞明白她的意思,沖她點點頭,豎了個大拇指。
二人順著鐵鏈的方向一路往下。
明明是七月的天氣,水面溫度也正常。
可是越往下,溫度就下降越明顯,下潛近百米之后,水已經寒冷刺骨。
一個骷髏從徐鈴兒眼前飄過,嚇得她一激靈,當即喝了好幾口水。
“咕嚕嚕嚕嚕嚕!!!”
她一溜煙后撤好幾米遠。
見那骷髏頭沒追上來,她又壯著膽子重新靠近。
這才發現這骷髏頭被一根細細的水草纏著,因為她們下來攪動了水流才會跟著動。
徐鈴兒松了口氣,繼續往下,可沒一會兒,她臉上的慶幸就被憤怒所替代。
因為越是往下,她看到的骸骨就越多。
數不清的骸骨被水草裹挾著,密密麻麻的散落在水底,水草隨著水波晃動,骸骨也隨著水草擺動。
那一具具被纏繞的骸骨,都是田水村歷代以來獻祭的少女,她們被這些水草永遠困在了這里,在這永不見天日的地方。
一個少女,可以換一個田螺新娘。
田水村來過多少個田螺新娘,就意味著這水底沉過多少女子。
徐鈴兒在村里的時候還不覺得田螺女多,如今來到這里,看見這些密密麻麻的骸骨。
她才恍然大悟,她只看見了幾百個田螺女,那是因為現在活著的,只有這幾百個。
可是過去,來過多少,死了多少,她都看不見,也不知道。
或許只有這水里的尸骨知道。
徐鈴兒仰頭望去,只能看見狹隘的,模糊的天光。
她一直以為,人類是自由的,至少作為一只蟑螂的時候她很羨慕人類。
她們有漫長的生命,有龐大的身軀。
她們可以去很多地方,她們可以隨意碾死一只螞蟻,拍死一只蜘蛛,一只蟑螂。
她以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原來人和人之間,也是不同的。
原來有人可以用別人去換取自已需要的東西。
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呢。
就像那些在佛前許愿的人,用別人的代價去實現自已的愿望一樣有趣。
她想起那個在破廟里許愿的小孩兒。
他說:愿意用隔壁村兒王賴子的命換自已得到一個炊餅。
她們被沉水的時候,會反抗嗎?
她們知不知道,自已將會永遠被留在水底?
算了,這世上的女人來到世界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別人的所有物,她們和蟑螂不一樣,蟑螂是自由的。
恍惚間,徐鈴兒仿佛看見了水里一個個虛無的身影,可是眼睛一眨,那幻覺又消失了。
徐鈴兒搖搖頭,甩脫那種莫名其妙的哀愁。
她可是偉大的開天辟地第一個蟑螂精,怎么會突然有這種無力感?
她可以在荒漠中不吃不喝四十五天,只為了穿越戈壁來到人類的世界尋找修煉之法。
她還敢棲息在老虎的耳朵里,藏在狼王的毛發里……
她無所不能……
所以……徐鈴兒在此甩甩頭,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趕出自已的腦袋。
一定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怨氣在影響自已!!
徐鈴兒不斷回想過去,激勵自已,很快,那股莫名的負面情緒就消失了。
突然,有個人拉了她一下,是戚承鈞。
他用手勢問徐鈴兒怎么不走了。
徐鈴兒搖搖頭,表示這水里有怨氣,讓戚承鈞也小心。
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像是水草一樣在水里游動。
作為一只蟑螂,徐鈴兒剛才居然會同情這些骸骨的主人。
上一次她這么悲傷的時候,還是在一家小食鋪子看見一盤油炸蟑螂。
掌柜的說:這叫黃金脆,一口一個嘎嘣脆。
不得不說,自已的同族味道還挺美味的。
原來人類不僅吃別的東西,也和蟑螂一樣,會吃他們自已的同族啊。
蟑螂吃同類——人也吃同類。
所以四舍五入就是…… 蟑螂人類。
想到這里,徐鈴兒覺得她和人的距離更近了。
原來人,是這樣的啊,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嘛……
……
二人順著鎖鏈穿過潭底錯綜復雜的洞穴,在穿過那些復雜的甬道之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青螺窩在水底,她們還未靠近,就已經看見那巨大的輪廓。
這青螺看起來有至少有三丈之高,宛如一塊巨石,被一根細長的錐貫穿整個螺殼,釘死在寒潭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