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要親自去找蘇明遠,將根據地工業化的下一塊拼圖,死死地按在正確的位置上。
可他前腳剛踏出破廟的門檻,一個通信兵就沖了過來。
“不……不好了!李團長來了!”
通信兵喘得像個破風箱,上氣不接下氣。
“他……他帶著警衛排,把指揮部門口給堵了!正在那……砸東西呢!”
林毅的腳步停下了。
他轉過身,和余秋里面面相覷。
余秋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顯然沒料到李云龍這貨的火氣能這么大,居然直接鬧到司令部來了。
“走,去看看。”
林毅臉上沒什么波瀾,轉身朝著指揮部門口走去。
還沒走近,一陣“哐當哐當”的巨響和暴跳如雷的咒罵聲,已經先一步傳了過來,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指揮部門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而李云龍,此刻就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
他正一腳接一腳地,把那些裝著新子彈的彈藥箱踹得滿地亂滾。
“他娘的!子彈!子彈!老子現在看這玩意兒就來氣!”
“哐!”
又一個彈藥箱被他踹得四分五裂,黃澄澄的子彈撒了一地,在陽光下閃著冰冷又刺眼的光。
“老子的兵,把命都填進去了!結果呢?連鬼子的墻皮都沒蹭掉幾塊!我呸!”
獨立團的政委趙剛死死地拉著他,魏和尚和幾個警衛員也是一臉焦急地圍著,卻誰也不敢真的上前去下死手攔。
“老李!你冷靜點!你這是干什么!”趙剛急得滿頭大汗。
“我冷靜不了!”李云龍一把甩開趙剛,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剛走過來的林毅,“林毅!我問你!你說,老子要這子彈還有個屁用!”
他幾步沖到林毅面前,那股子混雜著硝煙、汗水和無盡怒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不要子彈了!一顆都不要!”
李云龍的手指頭幾乎戳到林毅的鼻子上。
“我要炮!大炮!”
“能把鬼子那烏龜殼砸個稀巴爛的意大利炮!”
“你要是給不了我!老子現在就帶人去搶!搶鬼子的軍火庫!他娘的,老子自己想辦法去!”
整個場面,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李云龍這副撒潑打滾、狀若瘋魔的樣子給震住了。
余秋里剛想開口勸解,卻被林毅一個手勢攔了下來。
林毅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去理會李云龍那幾近冒犯的舉動。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兄弟犧牲而痛苦、因為戰敗而憋屈到極點的漢子。
然后,他開口了。
“跟我來。”
林毅沒有一句多余的解釋,說完便轉過身,朝著兵工廠的方向走去。
李云龍直接愣住了,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火氣,準備好了跟林毅大吵一架,甚至準備好了被他罵一頓。
可林毅這不咸不淡的三個字,讓他所有的情緒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跟你就跟你!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李云龍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抓起旁邊搭著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趙剛和魏和尚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村子,走進了那個由幾個山洞改造而成的兵工廠。
一進山洞,一股機油、汗水和金屬混合的燥熱氣息便撲面而來。
山洞里,幾十個赤著上身的工匠和戰士,正喊著號子,吭哧吭哧地忙碌著。
沒有機器的轟鳴,只有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
幾臺從鬼子那里繳獲的舊車床、銑床,根本沒有電力驅動。
工人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幾個人一組,合力搖動一個巨大的手搖曲柄,用純粹的人力給機床提供動力。
汗水順著他們油亮的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積起一小灘水洼。
李云龍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征戰半生,見慣了流血犧牲,卻很少見到這樣純粹用血肉之軀與鋼鐵對抗的場面。
那緩慢轉動的車床,那費力搖動曲柄的工人們,每一下都顯得那么沉重,那么艱難。
林毅在一臺正在加工炮管的簡陋車床前停下。
那是一門仿制的八二迫擊炮的炮管。
一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刻度,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戰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搖柄的轉速。
即便如此,車刀在炮管內壁移動時,依然能看到讓人心驚肉跳的輕微抖動。
“老李,你看這個。”林毅指著那根還在加工的炮管。
李云龍湊過去,他不懂技術,但光看著就覺得這活兒能把人活活累死。
“這根炮管,從毛坯到成品,用我們現在這個法子,你知道要多久嗎?”
林毅沒等他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一個月。三十天,幾十個工人換著班,不眠不休,才能磨出這么一根來。”
林毅撿起地上的一塊金屬廢料,在手里掂了掂。
“而且,這還是最順利的情況。只要搖動的時候,手稍微一抖,速度不均勻,內壁就會出現肉眼都看不到的細微劃痕。膛線精度差一點,炮彈打出去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要是炮管里有哪怕一個砂眼,或者應力不均……”
林毅頓了頓,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直視著李云龍的眼睛。
“那開炮的時候,就不是我們殺鬼子,而是這門炮,在殺我們自己的炮手。”
李云龍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部隊里那些寶貝疙瘩一樣的炮手,想起了他們開炮時那緊張而興奮的臉。
林毅的話,簡直就是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搗在了他的心窩子上。
“你想要炮,我比你更想要。我恨不得給你裝備一個炮兵師,把所有鬼子的據點都給你從地圖上抹掉。”
林毅指著那些汗流浹背、用盡全身力氣驅動著機器的戰士們。
“可問題在哪?不是工人的技術不行,也不是我們沒有圖紙。問題是,我們的發動機,是人的胳膊。這個發動機會累,會抖,會出錯。”
“我們缺的不是炮,老李。”
林毅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又都無可奈何的答案。
“是電。”
“沒有穩定、強大的電力,我們所有的機床都只是一堆廢鐵。我們永遠只能是打鐵的匠人,成不了造炮的工程師。”
“我們造出來的炮,就是對著自己兄弟的屠刀。”
山洞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和那“嘎吱嘎吱”要人命的搖柄轉動聲。
李云龍臉上的狂怒和暴躁,一點點地褪去。
隨之浮現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被現實狠狠抽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和無力。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他胸中那股子打不穿烏龜殼的邪火,瞬間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山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娘的!”
李云龍通紅的眼睛再次對準林毅,那里面不再是單純的索取,而是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
“電!老子不管!你必須給老子弄來!”
“就算是讓老子去把鬼子的發電廠整個給你扛回來!只要能換來大炮!老子也干!”
“你他娘的就告訴我!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