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大華子夾著煙的手。
骨節分明,指尖上有層薄繭。
剛認識那會兒,我還是小屁孩一個,沒經歷也沒見識,只知道他十根指頭都沒有指紋,可透過后來跟李敘文接觸熟悉,我也懂了不少,他手的這種情況,只有兩個可能,要么是職業“筆桿子”,日積月累的攥筆寫材料,要么就是常年握家伙,練硬功夫磨出來的。
鼻孔和嘴里吐出來的白霧慢悠悠籠罩他的臉頰,連帶他那雙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眼睛也被遮得半明半暗。
“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說,為啥?”
我皺了皺眉頭,盡可能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沒什么太大的變幻:“我就想要你一句實話!不論是作為朋友還是晚輩兒,哪怕你拿我當工具,是不是也多少得...”
“踏踏踏...”
就在這時,大象捧著兩杯冰鎮汽水跑了進來,一杯塞到我手里,另一杯遞到大華子面前,傻呵呵的咧嘴:“龍哥,涼的,喝了解氣。”
“聽著沒喝了解氣,多喝點!”
大華子又嘬了口煙嘴,隨即如往常那般,拿拇指和食指直接捻滅燒的正紅的煙頭。
“滋滋..”
輕微的聲響中隱約有股烤肉的味道。
“我的氣,靠你解!”
我沒心思喝,把杯子往旁邊一放,隨后朝大象微笑道:“小象,你先出去跟兄弟們玩會兒,我跟華哥有正事聊。”
大象似懂非懂的點點腦袋,抱著懷里的變形金剛,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門時還不忘輕輕關上門。
“年輕人嘛,我懂!我也年輕過,有著太多剪不斷理還亂的多牽絆,也有太多猜不透的人和事!”
大華子抿了口飲料,聲音很平道:“我很想勸你簡單點,就好像這里...”
大華子先是踩了踩地上鋪著的彩色泡沫板子,眼神又飄向墻上貼的卡通畫,聲音很輕道:“像大象似的,雖然腦子轉得慢,但是心里盛的滿,他眼里的世界,就跟這墻上的畫一樣,絢麗,繽紛,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
見我滿臉疑惑,大華子接著又道:“有時候我真挺羨慕他,不用想那么多,每天練練力氣,拼拼玩具,就是全部。”
“大華子!”
我沉下臉,聲音也不自覺提高。
認識這么久,甭管是出于禮貌還是基于需求,我對他的稱呼從來都是“老舅”。
“我話沒說完,你別著急打斷。”
大華子站起身子,撿起地上一個變形金剛,晃了幾下:“如果我告訴大象,他根本不是什么擎天柱,不過就是幾塊破塑料和螺絲組合起來的垃圾,你猜大象會怎么樣?”
“嗯?”
我叼著煙卷依舊沒接話。
“他的世界會先崩塌再重塑。”
大華子擺弄著變形金剛從人物形態變成了小汽車的造型,輕輕放在地上:“可重塑之后,他還是他的嗎?他的世界還需要這些嗎?甚至還需要我嗎?一切都是未知數,最主要的是我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毀掉一個本該燦爛晴朗的世界,搭建一個陰雨綿綿再無笑聲的暗面?”
“吧嗒..吧嗒...”
我加大嘴上力度,用力抽了幾口煙。
“你確定要從我嘴里知道,你在乎的變形金剛也全是塑料和螺絲,你捧若至寶的一切不過是大人眼里的玩具,確定想要重塑自已的世界么?”
大華子站起身,抬手朝我伸了過來:“如果想清楚了,我可以把他帶到河的對面,但你肯定再也找不回來現如今擁有的認知和快樂,好處是你心里的疑惑會從我身上轉向別處,而求知欲也會從我這個已知,變成未知!”
“我..”
我遲疑了,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手掌,我卻沒了那種迫不及待想要打破所謂“壁壘”的沖動。
正如他所言,沒了快樂的大象還是現在的大象嗎?
而得知全部的我,還能再回到此刻嗎?
“為什么選擇我..我們。”
將嘴里含著的那口煙硬生生吞下去,我又沉聲發問。
“沒人選擇你,我沒有!其他人更沒有,這個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數。”
大華子抽回遞過來的那只手掌,聳了聳肩膀頭道:“我就是馬畢的老舅,而當初找到你們不過只是想有個安生的小窩,可誰知道風水不停轉,我明明千辛萬苦才逃出來的深淵,又一次將我所籠罩...”
“深淵?是銀河集團嗎?”
我心底一動。
“他們..算是其中之一吧。”
大華子歪了歪脖頸,隨即嘆息苦笑:“或許,也不排除是我自已當初想當然了,我以為自已爬出來的深淵,不過就是道小土丘子,其實始終都還置身于深淵之中,這也是我這次想要介入你們當中的一個理由,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跳出深淵,但至少我要有個安樂窩,即便是深陷其中,屬于我的凈土肯定不能被玷污,小龍啊,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坑你,更不會把你們推向萬劫不復,倘若真有一天你發現自已在不停墜落,那只能說明我也掉下去了。”
“你特么好像個詩人。”
沉默良久,我撇嘴笑罵。
“喜歡聽不?我還可以再為你朗誦兩首。”
大華子沒正經的眨巴眼睛,朝我伸出手掌:“樊老板,麻煩批點款,明天我打算帶大象去趟動物園,之前咱也答應過人家的,只是當天沒顧上。”
“找瓶底子要,現在他們可比我富裕。”
我直接晃了晃腦袋。
“哈哈哈..”
“貪得無厭!”
緊跟著,我倆全都笑了。
誰也沒有再提真相,再繼續“他是誰”的話題,就當一切好像都沒發生過。
說是懦弱也好,自欺也罷,現在的我沒理由也不愿意重塑世界,就好比彼時的大象,明明一頓漢堡、一瓶飲料就能開懷無限,為什么非要讓自已質疑全世界。
可能外面的世界很大,可我只愿自已和兄弟們在已知的過度茍且。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兀響起,看了眼來電顯示,我立馬站起身子,朝大華子擺擺手:“走了老舅,還有點事情需要處理研究。”
“喬老頭不一定有什么通天徹地的能耐,但在太原城這一畝三分地,還算是頭殘虎,只要是虎就能擒狼。”
大華子大有深意的瞟了眼我的手機,儼然猜到了來電人是誰,笑呵呵道:“至于,陳奎,郭子慶,只要他們還活在這片小叢林,就絕對不敢捋虎須、抹虎頭,你這步棋走的很不錯。”
“喬家那么大能耐?”
我有些意外。
陳奎和太原商會居然都招惹不起喬鐵爐,這事兒我還真沒料到。
“虎之威,不在利爪和尖牙,而在叢林法則的需求,法則需要它是,它就是!”
大華子莫名其妙的擺擺手道:“這玩意兒,三言兩語根本道不明白,需要你自已去琢磨和考究,喬家未必強悍如斯,可有人需要太原城平衡,需要各方各勢得到制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