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診所里，郭冬對張燕平露出一個扭曲又溫柔的笑來：
“你真是個人才。”
張燕平訕訕一笑：“那什么……是你說大膽開……”他說不下去了。轉而又迅速轉移話題：
“總之，管用就行。你媽這……以后能消停了吧？她不會還要你掏錢干什么吧？”
郭冬哼了一聲，沒再揪著這件事不放，回答道：
“不會。我媽真的是那種特別傳統的思想。”
這個思想有多傳統呢？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自己是這么踐行人生的，所以郭冬長這么大，跟姥姥家見面都屈指可數。而輪到郭冬，她媽那也是這么踐行的。
只要郭冬肯結婚，她媽絕不會來折騰的——因為養老是兒子的問題，偏偏她沒兒子，這種“苦”就只能自己咽，也輪不到女兒。
至于嫁出去日子過得怎么樣……哎喲，女人啊，都得看命！
張燕平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皺緊眉頭：“這都什么水土養出來的啊……”
郭冬如今反倒表現的比他更灑脫，很快將這事拋之腦后，轉而好奇道：
“宋檀不是說給你們放長假了嗎？感覺這也沒多久，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怎么沒多久？！
張燕平都快跳起來了：“這都放一個月了！再放下去，我小命都得交代到培訓班里！”
說到這里，張燕平又迅速反應過來：
“不聊了不聊了，我得趕緊過去，不然回頭我媽給小姨打電話了。”
滿打滿算，他其實也沒耽誤多長時間，因為郭冬媽真的是很好打發。可萬萬沒想到，談起兒子的終身大事，烏芳的行動力快到他還沒下車，就已經打聽過來了。
這不，姐妹倆視頻電話打了一個小時。
掛了電話，烏蘭又納悶又八卦：
“檀檀，你說燕平他喜歡的到底是誰啊？”
她苦惱的皺起眉頭：“這要是看上咱們小祝支書，哎喲，真有點配不上人家啊！”
“人家家里那啥條件，看給你爺爺送的那茅臺，外頭買都買不著的！一般人真不好高攀。”
“可燕平跟你大姨說的這么支支吾吾的，顯然跟人家還沒商量好，難不成真的是……”
她自言自語嘀嘀咕咕，已經在心里瘋狂琢磨了。
至于到底喜歡誰？
宋檀哼笑一聲：“就喜歡咱家這口飯唄！還有不用干活也不用學習！”
“你看你！”烏蘭瞪她：“像不像個妹妹樣兒，人家燕平能是那種扯謊的人嗎？他肯定有心思！”
一邊又琢磨道：難不成是郭醫生？
實在是村里單身女孩子也沒幾個，排除法都走不到第三輪，這會兒就越琢磨越像那么回事。
——郭醫生挺好的。
雖然比燕平大兩歲，可是長得跟20出頭似的，多年輕啊！脾氣也好，還能掙錢，還是學醫的……
她思來想去，最終得出結論：
“燕平也是！怎么這么靦腆？之前在家里的時候，人家郭醫生每次來收金櫻子他半點都不主動……男孩子那么害羞干什么？”
對于年輕人的婚戀，媽媽顯然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反正又不是說自己！
宋檀干脆不反駁了，由得他媽安排，愛是誰是誰！
只怕在張燕平心中，喜歡誰，都還不如鍋里的一碗綠豆湯！
新曬的綠豆泡水熬煮，再放點冰糖冰鎮起來，在這三伏天喝不知道有多爽！
不過，當代福爾摩蘭顯然并不是只靠推測說話，她是有切實證據的——
“肯定是郭醫生沒跑了！不信你看，咱村里群都說村村通這會兒都已經到家了，怎么沒見燕平過來呢？”
“你大姨還說他就在車上！我猜呀，這會兒搞不好就在小郭醫生那里！哎喲，一個大老爺們兒談個戀愛遮遮掩掩的……真是的。”
這話有理有據，以至于宋檀都沒法反駁了。
正準備喊喬喬再給盛一碗來，就見張燕平已經背著包匆匆忙過來了！
他扔下背包癱坐在沙發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擦了擦滿臉的汗，而后又問道：
“喬寶啊，有什么冰鎮的喝的沒有？趕緊的給哥哥來一碗。”
“這天兒也太熱了！就從診所走到家里這么一小截路，差點都要曬化了。”
話音剛落，就見在角落地毯上摟著幾只狗的喬喬突然抬起頭來：
“燕平哥，你是喜歡郭醫生嗎？”
張燕平：！！！
他瞬間跳了起來：“誰說的？我剛說我倆睡過那不是情急之言嗎？怎么還當真了？！”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不對啊，你怎么知道的？”
這話一出口，又看看宋檀和烏蘭等人目瞪口呆的樣子，他瞬間反應過來：……
此刻，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張燕平一臉的崩潰：“不是那么回事兒，你們聽我解釋——”
然而烏蘭卻已經一臉理解的點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你們小年輕開玩笑，不是真的。我是過來人，都懂。”
“燕平你放心，我不跟你媽打小報告，你該處處該談談，別有壓力。”
“還有啊，你一個大男人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說睡的？這話是你能說的嗎？一點都不尊重人！”
她警告道：“你再這么提，小心我拿雞毛撣子抽你啊！”
張燕平：……很好，壓力已經起來了。
他麻木的捧著喬喬端過來的冰鎮綠豆湯，一飲而盡，這才挫敗的說道：
“剛郭冬的媽帶著親戚找來了，我臨時找了個借口把他們哄走，不是真的。”
“郭冬媽來了？！”烏蘭急了：“你傻不傻？咱村就這一個醫生，碰到這事兒光你在那里瞎扯有什么用？下回得叫我！”
一邊又恨恨道：“郭冬這么好的女兒，她天天還在家里作精！”
“可不是嗎？”張燕平瞬間同仇敵愾。
但他沒忘剛才的尷尬事兒，怕說多錯多，只好又迅速的轉移話題：
“對了，我跟辛君都過來了，烏磊什么時候來？”
“哦喲！”烏蘭這才想起來，趕緊說道：“磊磊得晚一陣子——不是說好了九月再過來了嗎？你倆來太早了。”
“至于磊磊，他跟一個朋友出去玩去了。”
大舅媽不止一次打電話來吐槽，烏蘭心里是門兒清，這會兒說出來的話都細致無比——
“磊磊這孩子還是不行，太年輕，一點事都經不住。”
“這放假不是去瞧麗麗了嗎？人家麗麗在那頭又有男朋友了！給他哭的啊——聽檀檀舅媽說，他哭得人家麗麗的新男朋友都可憐他，一路開車給他送回來的。”
“到家的時候啊，眼泡子都腫得不行了，還跟人家說句謝謝——你說他是不是有點棒槌？兜里就一百多塊錢，就敢去寧城找人。回來沒錢買車票了，還有臉找人家麗麗的新男朋友借錢……”
烏蘭是真想不通啊，這烏磊，怎么就這么……這么……
她也形容不出來，只能嘆口氣：“虧得人家沒瞧不起他，不然說出去都得笑死。”
張燕平也目瞪口呆，最終腦子里只剩兩個字——
“臥槽……咳咳咳！我是說，既然都分手了，還不如到這邊來干活呢。”
烏蘭搖搖頭：“算了算了，也沒什么活可干的。再說了。他要是在我面前哭，那可咋辦呢？”
“這不，麗麗那個新男朋友反而還勸你舅媽說磊磊也是太年輕，太單純被騙了……”
“剛好他們家是做興趣拓展的，就是帶娃搞什么夏令營春游之類的。說咱們這邊風景好，叫烏磊帶著到處轉去了。”
這種神奇的故事發展，張燕平做夢都沒敢想，如今聽烏蘭這么說出來，跟天方夜譚似的。
他捧起一塊西瓜，想說什么，又實在顯得很蠢。最終只能嘆息道：
“傻人有傻福。”
……
一大碗綠豆湯下肚，又咣咣吃幾塊西瓜，張燕平這才感覺自己活過來，而后才問道：
“你那天發朋友圈說家里來了位新大廚是怎么回事？”
說起這個，宋檀也反應過來：
“七表爺找到了以前的老同行錢師傅師傅，以后就負責那邊廠房和現在工地的吃飯問題。”
“錢師傅看上咱家的菜了，說回頭山上有菜種了，這邊跟他簽個獨家，他們自己找車來拉去做私房菜。”
恰逢辛君也下了樓，聽到這話眉頭一擰：“為什么還要簽合同？你家的菜有供本地的，有時候也偶爾在網上賣點，簽了獨家條條框框那么多，給了限制也沒什么具體的好處，沒必要簽吧。”
“就是！”張燕平也說道：
“就咱家這菜，放哪里都是拿捏主動權的，你簽什么合同？他愛要要，不愛要拉倒。”
宋檀愣了愣：“簽獨家我也不怕他出幺蛾子啊！”
畢竟簽的只是蔬菜的，真要不行，對方哪怕故意搞破壞，大不了她不賣菜了，改種其他是一樣的。
更何況……
“簽了獨家，價錢翻倍。”
“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辛君想了想：“那你先試試，就說不簽合同，價錢翻倍，看他們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的，反正現在菜籽都沒下，等過幾個月再說。”
宋檀：……
她眼神復雜的看了一眼辛君，心想這位是懂拿捏底線的！
不過好像也確實沒毛病啊！
做生意這事兒，宋檀雖然什么都不怕，但到底還是不大透徹，這會兒果然虛心接受了。
……
錢師傅還不知道自己掄個大勺的功夫就被偷家了，此刻看著山上廠房迅速的一層層蓋起來，忍不住有些唏噓：
“真快啊！”
“那可不！”
負責人老徐站在那里抽煙，一邊還指著面前的大片剛開荒的土地說道：
“廠房蓋好了，還得蓋宿舍。順路把這一片的山道都給鋪起來。”
“幾個出水口那邊要專門用石頭修整起來。”
畢竟完整打一口山井實在太貴了，當時也只是轉出出水口罷了。不然的話，那點錢哪里拿得下來？
而等這些干完了，老徐翻了翻備忘錄——
“還有宋老板爺爺家的老房子，也得重新翻蓋一下。”
“等我們這邊全部忙完了，差不多9月底10月，她這邊也該忙了。我們還能趕上秋天這一茬兒，去市內重新開工。”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兒不是卡著日計劃在做？
錢師傅聽罷，倒也跟著點了點頭：
“確實。過陣子撒點小白菜種，9月份都能收一波了。”
可惜他們長樂居飯館是這一個月怕是改不出來，看著好菜，他也只能再等等了。
……
與此同時，寧城。
領導小睡之后，王秘書瞅準時間，熟門熟路的從抽屜里摸出一兜茶雞蛋來，迅速的剝殼端了進去：
“領導，我看你中午胃不太舒服，沒吃多少，這會兒先墊墊肚子。”
霸道的茶葉蛋香氣在封閉的空間內蔓延，領導本是微皺眉頭想要拒絕的，然而鼻子抽動，愣是沒舍得開口。
這會兒站起來洗洗手，將王秘書手上的盤子接過來，一邊又打量著盤子里圓潤帶著褐色花紋的茶葉蛋，問他：
“你又從哪兒尋摸來的？聞著倒真是挺香的。”
王秘書笑了起來：“領導，你還記得開春吃的那野菜，喝的茶葉蜂蜜嗎？”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外奔波視察，中間大大小小的事堆起來，可著實費了不少心力。
以至于領導明明之前還吩咐跟進這事，后來卻又忘得一干二凈。
如今經他一提醒，這才想起來，眼中不由浮現出笑意：
“不錯，這就開發出再加工農產品了？怎么，是村子里開辦工廠了？”
以這茶葉蛋的味道，周邊衍生出來的各種再加工農產品味道也絕不會差。開在偏僻山村的話，沒法子進行大機械作業，恐怕能解決不少農村就業問題。
只這一瞬間，這些念頭就在他腦海中迅速出現。
而王秘書也笑了起來：“他們家如今做成功的還不止這些。要說，難怪現在大學生創業路子多——直播事業也做得非常紅火，據我了解的，已經在村里包了不小面積的山頭了，現在應該在開荒建設中。”
領導瞬間來了興趣：“是寧城哪兒啊？月底有個視察工作，你安排一下，咱們也能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