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把俞瑜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看了好幾秒。
然后走進去。
“俞瑜?!?/p>
她沒回頭。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走到她旁邊,也看著窗外的洪崖洞。
午后的陽光很暖。
照在臉上,卻也有點刺眼。
“怎么突然就離職了?”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反正早晚都要走,不如早點。”
我沒接話。
窗外有船鳴笛。
很遠。
拖出長長的一聲。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離職了,過來看看?!?/p>
“沒什么好看的。”她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就是很正常的離職而已。”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時間?!彼f,“累了?!?/p>
累了。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可我知道,她說的不只是工作。
這兩個字,在這些日子的所有煩惱面前,輕得像灰塵。
我抬起手。
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放下了。
“那……好好休息?!蔽艺f。
她點點頭:“嗯。”
然后又是沉默。
我們就這么站在窗前,看著洪崖洞。
紅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江面上有游船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浪花。
一切都那么熱鬧。
只有這間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她轉過身,朝那兩個紙箱走過去,“你回去吧,我收拾完就走了?!?/p>
我跟過去,站在她旁邊。
“我幫你搬下去?!?/p>
她沒拒絕。
我彎腰,抱起一個紙箱。
有點重。
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
她抱起另一個。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
穿過辦公區的時候,幾個員工抬起頭,看著我們。
沒人說話。
只有目光,像無形的線,追著我們,一直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
我們走進去。
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些目光。
電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跳。
18……17……16……
我們誰都沒說話。
只有電梯運行的輕微聲響。
我看著電梯門上倒映的她的影子。
她也看著。
可我們誰都沒看對方。
到了負一樓停車場,我把紙箱放進坦克300的后備箱。
她放好另一個,關上后備箱門。
轉過身,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許久后,俞瑜開口打破沉默:“你去上班吧,我先回去了?!?/p>
我點點頭:“好好休息?!?/p>
俞瑜伸手拉開車門。
可她沒上去。
手扶著車門,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問:“怎么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還回去住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得差點被不遠處一輛轎車發動的引擎聲蓋過去。
我愣了一下。
看著她那張臉,看著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我很想說回去。
很想說,那個七十多平米的小房間,那張被我霸占過的床,那支我們一起用過的牙刷……那些細碎的日常,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我拴在那里。
可話到了嘴邊,卻拐了個彎。
“應該……是不回去了,我得去酒店陪著艾楠?!?/p>
“而且家里也沒我的東西了?!?/p>
她的眼睛,像一盞燈,被人輕輕擰滅了一點。
可她還是笑著,點點頭:“是啊,家里已經沒你的東西了,也確實不用回去?!?/p>
氣氛又沉默下來。
忽然,感覺我們就像是因為吵架而離婚的夫妻。
我們面對面站著。
隔著一步的距離,像隔著一整條嘉陵江。
這次,還是她先開口,“行了,你上去吧。”
她轉身,又要去拉車門。
我伸手,抓住了車門。
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的手按在車門上。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十來秒,“現在還早,要不……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沒什么好轉的,就……就不去了吧?”
“今天好不容易出太陽,夕陽正好,去江邊散散步多好,就去……”我想了想,說:“就去我們相遇的那個地方?!?/p>
她猶豫起來。
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又是那種擰巴的表情。
她這種人,如果別人不主動,她永遠想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不等她想清楚,我直接拉開她,鉆進駕駛位,關上車門,啟動車輛。
她還在外面站著,愣愣地看著我。
我放下車窗:“上車啊,愣著干什么?!?/p>
俞瑜無奈一笑,那笑容里全是拿我沒辦法的縱容:“顧嘉,你都不管我同不同意嗎?”
我裝作不耐煩的樣子:“我管你同不同意,趕緊上車,不然等下我扛你上車?!?/p>
“無賴!”
“我是無賴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不知道嗎?”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從車前繞過去,打開車門,坐到副駕駛。
“砰。”
車門關上。
……
半個小時后。
依舊是那個老地方。
我把車停在路邊,和她沿著江邊的步道慢慢走。
江水還是那樣,不急不緩地流著,帶著這座城市千百年來的喧囂和沉默。
夕陽掛在江對岸的山頭,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又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流動的金子。
我雙手插在褲兜里。
俞瑜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步調一致地往前走。
走了好長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