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喊。
上面開始拉。
江安被一點一點拽上去,終于翻進巖石平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半天說不出話。
下面,江安的娘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
江荷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轉頭看向陳小穗,聲音發顫:“野子還在上頭……”
陳小穗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繩索再次垂下來。
這回大家先將陳青竹用藤蔓編的吊籃編在繩子上。
上面有人喊,“吊籃好了就先吊孩子和病人!”
下面的人動起來。
李秀秀被扶進吊籃,方知春把方子牧塞給她抱著。
陳小穗把藥包遞進去,又塞了幾塊干糧。
“娘,別怕。”她輕聲說。
李秀秀點點頭,眼眶紅了。
吊籃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大氣不敢出。
那藤蔓編的籃子看著就不太結實,晃得厲害,每晃一下,下面的人心就揪一下。
終于,吊籃消失在枝葉間。
過了一會兒,上面傳來喊聲:“到了!下一個!”
下面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
陳小穗仰著頭,望著那根垂下來的繩索,望著那些還在往上爬的人影。
江荷的手還握著她的,兩只手都暖了些。
“平安,”江荷喃喃道,“都會平安的……”
陳小穗點點頭,沒說話。
只是望著上方,一直望著。
最后一個人被拉上通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是張巧枝。
她本就病著,又在下面等了一天,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被塞進吊籃時幾乎坐不穩。
陳大錘在上頭接著她,一摸額頭,燙得嚇人,趕緊把人抱進里面躺著。
“熱水!誰有熱水!”
早就上來的人已經忙開了。
幾個婦人在通道里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灶臺,干柴燃著,陶罐里咕嘟咕嘟煮著粥。
另一些人用木桶接著旁邊的瀑布山泉水,燒開了讓大家喝。
“粥好了嗎?”
“好了好了,先給病人喝!”
“水,誰要喝水——”
通道里亂成一團,卻亂中有序。
病了的、老弱的被安置在最里頭,靠著巖壁。
年輕力壯的在外圍,有的燒火,有的遞水,有的照看孩子。
陳石頭癱坐在巖棚入口處,背靠著巖壁,大口喘著氣。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兩只手全是血口子,是拉繩索磨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腦子昏昏沉沉的,只想倒頭就睡。
但他還是強撐著,往外頭看了一眼。
幾個男人舉著火把,往通道深處探了探。
走了沒多遠,就看見前面一片汪洋。
地下河的水漲上來了,淹沒了大半條通道,黑沉沉的水面反射著火把的光,一動不動。
“過不去。”陳大錘回來說,“全淹了。”
陳石頭點點頭,沒力氣說話。
探路的人回來,也癱坐在地上,累得話都說不出來。
通道里漸漸安靜下來。
粥分完了,水喝過了,孩子們被安頓在已經烘干的獸皮上,大人也各自找了地方靠下。
不到半個時辰,呼嚕聲就此起彼伏。
太累了。
暴雨中下懸崖,攀爬,趕路,拉人,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陳小穗沒有睡。
她蹲在陳石頭身邊,摸了摸父親的額頭,還好,不燙。
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傷,從藥包里翻出干凈的布條,上藥后一點一點包扎起來。
陳石頭已經睡著了,被她碰醒了也只是含糊地嘟囔一聲,又沉沉睡去。
包完陳石頭,她轉身去找林野。
林野靠在最里頭的巖壁上。
他閉著眼,臉色發白,嘴唇干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兩只手垂在身側,掌心向上,那雙手已經不能叫手了,全是傷口。
勒開的,磨破的,劃爛的。
有些結了薄薄的血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水。
陳小穗蹲下,輕輕托起他的左手,開始清理傷口。
林野動了動,睜開眼看她,眼神渙散,像是沒認出人來。
“別動。”她輕聲說,“我給你包一下。”
林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眼皮又慢慢合上。
陳小穗低頭,一點一點清理那些傷口。
有些小石子嵌在肉里,得用針挑出來。
她手很穩,動作很輕,但挑到深的地方,林野還是會皺眉,會微微抽氣。
“疼嗎?”她問。
林野沒答。
她抬頭一看,他已經睡著了,歪著頭,靠著巖壁,呼吸均勻。
陳小穗愣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彎,繼續低頭包扎。
包完左手,換右手。
右手傷得更重,虎口處一道深口子,能看見里頭的肉。
她仔細清理干凈,撒上藥粉,用布條一圈一圈纏好。
整個過程,林野一動沒動,睡得很沉。
陳小穗包完,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輕輕放下他的手。
她沒走,就那么蹲著,看著林野的睡臉。
他瘦了,這幾天瘦了好多,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縮回來。
站起身,她環顧四周。
通道里睡了一排人,有的打著鼾,有的在睡夢中咳嗽。
幾個還沒病的婦人守在火堆邊,輕聲說著話,照看著病人。
李秀秀睡在里頭,呼吸有些重,但還算平穩。
方知春摟著方子牧,父子倆擠在一處。
張巧枝燒得厲害,陳大錘守在她旁邊,靠著巖壁打盹。
陳小穗走到火堆邊,坐下。
“你也睡會兒吧。”江荷輕聲說,把一碗熱水遞給她,“累了一天了。”
陳小穗接過,沒喝,只是捧在手里暖著。
江荷也沒再勸。兩人就那樣坐著,看著火堆,聽著巖棚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過了不知多久,陳小穗忽然開口:“嬸子,您睡吧,我守著。”
江荷搖搖頭:“睡不著。”
她頓了頓,又說:“野子那孩子,從小就這樣,什么都自已扛。這回多虧有你。”
陳小穗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手里的碗。
夜深了。
火堆噼啪地響著,偶爾有人翻身,咳嗽,說幾句含糊的夢話。
陳小穗靠著巖壁,閉著眼睛,沒有睡著。
每隔一會兒,她就站起來,去摸摸這個的額頭,聽聽那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