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當眾檢討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一連幾天,工地上秩序井然,號子喊得震天響,沙袋壘得飛快,再沒人敢公開質疑黃云輝,更沒人敢像張建國之前那樣明目張膽地偷懶。
而張建國本人,更是活成了工地上一道移動的風景線,胸前那塊“深刻檢討”的木牌子算是摘不掉了。
胡衛東說了,必須得掛到搶險結束才行!
他每天在周圍人的監督之下,專挑最重最累的活兒干,幾天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原本那點油滑勁兒被高強度的體力勞動磨得所剩無幾,只剩下麻木和疲憊。
他倒是想偷懶,可身邊總是有人跟著自己,那一雙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只要他稍微慢點,呵斥聲就來了,氣得他只能咬牙拼命。
今天的任務不多,只需要把東側一段因為前幾天小范圍滲水而顯得格外松軟的壩基進行加固,需要打下更多的護坡木樁。
“都動作快點!看這天色,保不齊等下有雨!”
胡衛東站在坡上,扯著嗓子喊,眉頭緊鎖。
這兒的天氣說變就變,一旦下大雨,這段薄弱壩基就是最大的隱患。
黃云輝卷著褲腿,站在齊膝深的水里,手里拿著水平尺和圖紙,不斷指揮著眾人。
“這邊!再打下去三十公分!對!注意角度!歪了!往左偏一點!”
工人們按照他的指揮,喊著號子,掄起大錘將削尖了的木樁一下下砸進淤泥里。
水花和泥點四處飛濺,每個人都汗流浹背。
張建國自然被分配到了最吃力不討好的位置,負責水下樁基固定。
他需要和另外兩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起,在水里扶住木樁,確保它在被砸下時不至于過分偏移,同時還要用鐵絲將相鄰的木樁臨時捆綁,增強整體性。
河水渾濁冰涼,水下的碎石和雜物硌得腳生疼。
“張建國,你沒吃飯???鐵絲捆緊點!這松垮垮的,一陣浪就沖散了!”
胡衛東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毫不客氣地呵斥道。
張建國心里罵翻了天,臉上卻不敢表露,只能悶聲點頭。
“胡隊,緊著呢,緊著呢……”
隨即手下用力,將鐵絲擰緊。
他看著身邊那兩個同樣泡在水里,卻干得一絲不茍的同伴,再看看岸上指揮若定的黃云輝,以及旁邊抱著胳膊看戲的胡衛東,一股邪火混著屈辱和嫉妒直沖腦門。
“媽的,神氣什么……不就是會畫兩筆嗎?讓老子在這遭罪……”
他一邊機械地擰著鐵絲,一邊在心里惡毒地詛咒。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黃云輝放在岸邊一塊略高石頭上的圖紙和那個軍用水壺。
一個陰暗的念頭瞬間浮現了出來。
很快,天空飄起了細雨,而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胡衛東催促得更急了,所有人都加快了動作,場面有些混亂了起來,黃云輝也被叫到另一邊去幫忙。
場面一亂起來,張建國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上岸的時候,他假裝彎腰去撈水底的一截鐵絲,趁著周圍人都沒注意他這邊的空檔,抓起一塊水下帶著尖銳棱角的碎石,迅速而隱蔽地揣進了自己濕透的褲兜里。
然后,他裝作系鞋帶,踉蹌著往岸邊挪了幾步,靠近了那塊放著圖紙和水壺的石頭。
“張建國!你磨蹭什么呢!快過來扶樁!”
胡衛東回頭看見他磨磨唧唧的還在系鞋帶,立刻吼道。
“來了來了!腳下滑了一下!”
張建國連忙應道,同時身體看似無意地在那塊石頭旁歪了一下,用身體做掩護,右手在圖紙上飛快地一抹,那顆尖銳的碎石被他巧妙地按在了圖紙的關鍵區域,特別是標注了壩體核心結構和滲水點處理方案的部分。
柔軟的圖紙被碎石棱角劃破,再加上泥水的浸染,瞬間就模糊了上面的線條和數據。
做完這一切,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起身離開這里,跑過去扶起了木樁,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雨漸漸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河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黃云輝和胡衛東頂著雨跑了回來。
“雨大了,大家再加把勁!這段必須在天黑前弄完!”
胡衛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黃云輝習慣性地走向那塊石頭,準備拿起圖紙再確認一下下一處打樁的地點。
當他拿起圖紙時,眉頭瞬間皺緊。
“怎么回事?”
他聲音沉了下來。
只見圖紙上關鍵部位多了幾道明顯的,被硬物劃破的口子,泥水滲透,讓一些數據和線條變得模糊不清。
旁邊的軍用水壺也被碰倒了,掉在了地上,壺口沾滿了泥漿。
胡衛東也湊了過來,一看就火了。
“窩草!這tm誰干的?!這圖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這一嗓子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正在干活的工人們也停下了動作,看向這邊。
黃云輝沒說話,仔細檢查著圖紙上的破損痕跡,又看了看石頭周圍。
泥地上腳印雜亂,但靠近圖紙的地方,有幾個特別清晰帶著水漬的腳印,方向正對著剛才張建國他們干活的水域。
“誰?誰碰了黃技術員的東西?”
胡衛東臉色鐵青,大聲質問了起來。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張建國低著頭,使勁扶著木樁,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卻樂開了花。
哈哈,這下圖紙劃花了,老子看你還怎么裝!媽的,這幾天可累死老子了!
眾人也是面面相覷,他們剛才光顧著盯水下作業,確實沒太注意岸上的情況。
胡衛東眼尖,指著圖紙上的劃痕和泥水印。
“這明顯是有人用東西劃的!誰這么缺德啊?!”
黃云輝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水中的幾人,最后定格在身體微微有些僵硬的張建國身上。
“張建國,你過來!”
黃云輝的聲音不高,卻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張建國渾身一激靈,強作鎮定地抬起頭,露出一個一臉懵逼的表情。
“?。奎S技術員,啥事???”
“我沒記錯的話,你剛才在這兒系鞋帶呢,是吧?”
黃云輝眉頭緊鎖,大聲問道。
“我……我沒有啊!”
張建國立刻否認,聲音有點發虛,“我可是一直在這扶樁子呢!王同志和李同志可以作證!”
他趕緊拉兩個民兵當擋箭牌。
兩個民兵皺了下眉,不過很快就響了起來,如實說道,“黃技術員,他剛才好像是離開了一下,說腳滑了,在岸邊蹲了會兒?!?/p>
“對,就一會兒功夫?!绷硪粋€人也補充道。
“對嘛,我就是系個鞋帶!沒碰你東西!”
張建國急忙辯解,心里卻慌了,他沒料到黃云輝這么敏銳,直接鎖定了他。
黃云輝沒理他的辯解,彎腰從石頭旁的泥地里,撿起了一顆帶著尖銳棱角的碎石,上面還沾著一些紙屑。
這石頭的材質,明顯是河床里的。
只見他舉起石子,對著張建國,眼神冰冷。
“這石頭,眼熟嗎?”
張建國臉色唰一下白了,他記得自己明明把石頭都揣兜里了,怎么掉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褲兜,然而很快意識到不對勁,愣在了原地。
這個小動作,被黃云輝和旁邊的胡衛東看得一清二楚。
“狗日的!果然是你!你掏兜干什么?”胡衛東抓起一把泥,狠狠摔在張建國臉上,“你他媽還敢破壞圖紙?!你想讓大壩出事是吧?!”
“不是我……我真就系了個鞋帶……”
他還想狡辯,但聲音弱得連自己都不信。
“放你娘的屁!黃技術員去旁邊幫忙之后,這兒就來過你一個人!”
見他還在嘴硬,胡衛東勃然大怒,指著張建國的鼻子罵道,“好你個張建國!公開檢討是放屁是吧?!扣你工分真是輕了!你竟然敢破壞搶險圖紙!你這是犯罪!蓄意破壞建設!”
周圍的工人們也炸鍋了。
“太不是東西了!”
“這是想把我們都害死啊!”
“送他去勞教隊!不!該送公安局!”
群情激憤!
張建國這種行為,已經超出了普通偷懶?;姆懂?,觸及了所有人的底線!
黃云輝看著面如死灰的張建國,心中同樣十分憤怒。
他小心翼翼地將破損的圖紙在衣服下擦干雨水,盡量展平。
幸好,他對自己畫的圖足夠熟悉,大部分關鍵數據都記在腦子里,破損雖然麻煩,但還不至于完全無法工作。
“陳隊長!”
胡衛東直接讓人把陳鐵山叫了過來,大聲說道,“張建國屢教不改,這次又蓄意破壞搶險圖紙,證據確鑿!我建議,立刻控制起來,等搶險結束后,移送公安處理!”
陳鐵山看著那被劃破的圖紙,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了解完事情經過,加上附近工友的作證,陳鐵山也是毫不猶豫的鎖定了黃云輝。
他二話不說,一揮手,叫來了幾個民兵。
“把他捆起來!關到臨時禁閉室!嚴加看管!等事后一并算總賬!”
兩個民兵這次動作更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三兩下就把癱軟如泥連求饒話都說不出來的張建國捆了個結結實實。
張建國被兩個民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行,雙腿軟得像面條,在泥地里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涕淚橫流的他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開始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黃技術員!胡隊長!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