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片看似祥和安逸的氣氛之下，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正悄無聲息地，在龐大的艦隊內(nèi)部，蔓延開來。
第一個出現(xiàn)癥狀的，是“開拓號”底層船艙的一名普通水手，名叫李四。
起初，他只是覺得渾身沒勁，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還以為是南亞次大陸這濕熱的天氣，讓他有些水土不服。
但幾天后，情況開始變得不對勁。
他早上刷牙的時候，發(fā)現(xiàn)牙齦開始滲血，滿嘴都是鐵銹味。緊接著，他的腿上、胳膊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莫名其妙的青紫色淤斑，像是被人狠狠打過一樣，但按下去，卻一點也不疼。
“李四，你小子是不是偷懶了？搬個淡水桶都氣喘吁吁的！”同伴取笑道。
李四苦笑著，說不出話。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個漏了氣的皮囊，力氣正在一點點地流失。他的臉色，變得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很快，類似的情況，開始在艦隊的其他船只上，接二連三地出現(xiàn)。
“軍醫(yī)！快來看看！王二他快不行了！”
隨船的軍醫(yī)張仲景，是太醫(yī)院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御醫(yī)的弟子，一手精湛的醫(yī)術(shù)，在軍中頗有威望。可此刻，他看著躺在吊床上，氣息奄奄的士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名士兵的癥狀，和李四，如出一轍。
牙齦紅腫潰爛，散發(fā)著腐臭的氣味，牙齒甚至開始松動。全身皮膚上，布滿了大片大片的淤血點。稍微一碰，傷口就流血不止。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這是什么怪病？”張仲景翻遍了自己帶來的所有醫(yī)書，從《傷寒雜病論》到《本草綱目》，都找不到任何關(guān)于這種病癥的記載。
他試了各種方法。
他以為是水土不服，開了祛濕清熱的方子，沒用。
他以為是中了瘴氣，用了辟邪驅(qū)瘴的湯藥，還是沒用。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水手們在岸上，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中了毒。可他檢查了所有人的飲食，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
得病的人，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幾個人，到幾十人，再到上百人……
恐慌，如同瘟疫，開始在艦隊的底層官兵中，迅速滋生。
“聽說了嗎？三號船的趙大頭，昨天晚上沒了。聽說死的時候，渾身都爛了，慘得很！”
“這病會傳染！肯定是我們在岸上，惹怒了他們的神靈，降下的詛咒！”
“什么詛咒！我看就是撞了邪！晚上我睡覺的時候，總感覺有東西，在吸我的精氣！”
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在昏暗的船艙里，私下流傳。原本高昂的士氣，一落千丈。士兵們看誰都像是得了病的樣子，彼此之間，開始疏遠、猜忌。
就連那些身強力壯，還沒有發(fā)病的士兵，心里也惴惴不安，不知道這個可怕的“幽靈病”，什么時候，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這是一種，比遭遇風暴和海盜，更讓人絕望的威脅。
風暴和海盜，是看得見的敵人。你可以用經(jīng)驗、勇氣和武器，去戰(zhàn)勝它。
但這種看不見的疾病，卻在無聲無息之間，從內(nèi)部，瓦解著你的身體和意志。你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將去往何處。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個倒下，然后，在恐懼中，等待著輪到自己的那一天。
“開拓號”的艦橋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鄭和看著手里那份每日更新的病患名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短短十天，艦隊中出現(xiàn)癥狀的官兵，已經(jīng)超過了三百人！其中，有十幾人，已經(jīng)不治身亡。
“軍醫(yī)，還是……沒有頭緒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張仲景站在一旁，滿臉羞愧和疲憊，他已經(jīng)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提督大人，卑職……卑職無能！此病來勢詭異，病理不明，我……我實在是束手無策！”
他行醫(yī)數(shù)十年，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鄭和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那片繁華而陌生的港口，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動搖。
難道，這次遠航，真的觸怒了天意？難道，這支承載著大乾榮光的艦隊，就要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因為一場莫名其妙的怪病，而折戟沉沙嗎？
不！絕不！
他想起了出發(fā)前，在定北王府，陸淵對他的囑托。
“鄭和，遠航之路，真正的敵人，往往不是來自海上，而是來自船上。記住，無論遇到任何你無法理解，無法解決的困難，打開它。”
鄭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書房中，那個被他供奉起來的，上了三道鎖的紫檀木盒上。
木盒里，放著臨行前，陸淵親手交給他的那個，神秘的羊皮卷。
夜，深沉如墨。
古里國的港口，在喧囂了一整天后，終于漸漸歸于平靜。海浪拍打著船殼，發(fā)出單調(diào)而催眠的聲響。
但在“開拓號”的提督官艙內(nèi)，卻亮著徹夜不息的燈火。
鄭和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枯坐在書案前。他的面前，擺放著那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他的內(nèi)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作為一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將領(lǐng)，他相信經(jīng)驗，相信實踐，相信眼見為實。對于陸淵那些近乎神鬼莫測的手段，他雖然敬佩，但內(nèi)心深處，始終保留著一絲理性的審慎。
可現(xiàn)在，他所倚仗的一切，都失效了。
經(jīng)驗豐富的軍醫(yī)束手無策，嚴格的軍紀無法阻止恐慌的蔓延。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的精銳將士，一個個被那無形的病魔所吞噬，卻拿不出任何辦法。
這種無力感，比兵敗沙場，更讓他感到煎熬。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紫檀木盒。冰涼光滑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仿佛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讓他焦躁的內(nèi)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王爺……難道您，真的連此事，也預料到了嗎？”
他喃喃自語，眼神復雜。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從腰間取出一把小巧的鑰匙，打開了木盒上的第一道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