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陸峰臺推開陸聞璟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語氣隨意卻帶著關切,“你要請幾天假?”
陸聞璟正伏案批閱文件,聞言停下筆,抬起頭看向朝他走來的陸峰臺。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嗯,三叔,最近感覺有些疲憊,想休息幾天,調整一下。”
陸峰臺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仔細打量了侄子片刻。
陸聞璟的臉色確實比平時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雖然依舊坐姿挺拔,神情專注,但那股從臉中透出的、連軸轉高強度工作后的倦意,瞞不過親近之人的眼睛。
“確實,”陸峰臺認同地點頭,語氣里帶著長輩的心疼,“你這一年,幾乎沒怎么真正休息過,集團的事,家里的事,你都在替你父親操心。”
他頓了頓,拍了拍陸聞璟的肩膀,“我已經跟大哥說過了,他很理解,也贊同你偶爾放松一下。工作永遠做不完,身體和狀態才是根本,你放心,這邊有我和你父親看著,出不了亂子。”
陸聞璟“嗯”了一聲,他放下筆,將面前的文件稍稍整理,抬眼看向陸峰臺:“那我……”
他話未說完,陸峰臺已經接著道:“打算去哪兒?是出去散散心,還是就在家好好睡幾天?”
他笑了笑,帶著點促狹,“要不要三叔給你推薦幾個安靜又舒服的地方?保證沒人打擾。”
陸聞璟搖了搖頭,他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聲音低了些,“不用了,三叔,我沒打算走遠。”
陸峰臺了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對侄子有些心疼。
他嘆了口氣,沒再多勸,只是再次拍了拍陸聞璟的肩膀:“也好,在家好好休息,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地補充道,“你父親前幾天跟我提過,等你這次放假回來,想給你介紹幾個圈子里家世相當的Omega認識認識,你確實也到了適婚年齡,老爺子(指陸聞璟的爺爺,陸家真正的大家長)那邊似乎也挺關心這事,至于什么人,我先幫你篩選一下。”
陸峰臺的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分量,陸聞璟瞬間了然。
這絕非簡單的介紹認識,而是來自父親,甚至可能代表了部分家族長輩的意向。
開始正式考慮他的婚姻安排,試圖通過聯姻進一步鞏固或拓展家族利益,尤其是在他展現出越來越強的能力、地位日益穩固的當下。
在陸家這樣的家族,頂級Alpha的婚姻從來不只是個人選擇,更是資源整合、勢力平衡的重要棋子。
即便陸聞璟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很大程度上擺脫了父親的直接控制,但來自家族層面的壓力和掌控,依然是無形的網。
“好,三叔,麻煩你了。”
“一家人,客氣什么,”陸峰臺擺擺手,“那你把手頭緊急的事情交接一下,今天就早點回去,別熬了。”
“好。”
陸峰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陸聞璟才不想被那些家族里的這些算計困擾。
他前兩天去見的心理醫生,在長達三小時的深度交談和專業評估后,給出的結論清晰而嚴峻:
長期超負荷的責任壓力、潛在的情感創傷,以及高度戒備的精神狀態等等,已經對他的心理產生了實質性的侵蝕。
醫生鄭重建議他必須暫時從“解決問題者”的角色中抽離,給精神以喘息的空間,最好能徹底脫離熟悉的環境,出去走走,進行一場真正的、不帶有任何任務性質的放松之旅。
正是這份專業的診斷和建議,促使陸聞璟最終下定了請假的決心。
至于去哪兒,陸聞璟當然有計劃。
他沒有選擇常見的度假海島或繁華都市,而是在瀏覽了片刻后,直接訂了一張前往南非的機票。
目的地:廣袤的草原國家公園。
他想去看獅子。
不是動物園里被圈養的,而是真正馳騁在草原上、處于食物鏈頂端、野性而自由的獅子。
或許,在那片原始而充滿生命力的土地上,在觀察那些遵循最古老自然法則生存的猛獸時,他能找到某種內心的平靜,或者至少,暫時忘卻那些紛繁復雜的人事糾葛。
做出決定后,他迅速而高效地安排好了手頭的工作,與陸峰臺和陸崢做了簡要的溝通。
對于他的目的地,陸崢挑了挑眉,沒說什么,陸峰臺只是叮囑注意安全。
出發那天,陸聞璟帶著簡單的行李,登上了飛往南非的航班。
舷窗外,云層翻滾,地面的一切漸漸變得渺小。
他戴上眼罩,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所有令他心煩意亂的事情。
他不知道這趟旅程是否能真的讓他放松,也不知道草原和獅子能帶給他什么。
但他知道,他需要這樣一個物理和心理上的距離,來重新整理自已,不能太累。
——
南非此時正值旱季,氣候干燥炎熱,陽光熾烈得仿佛能點燃空氣。
飛機在約翰內斯堡降落,經過短暫的中轉,陸聞璟換乘小型觀光飛機,最終抵達了位于草原深處的私人營地。
這里遠離游客聚集區,最大限度保留了原始風貌,提供的也是最貼近自然的、有限度的舒適服務。
接下來的幾天,陸聞璟的生活節奏徹底慢了下來,也簡單到了極致。
黎明前,跟隨經驗豐富的向導和安保人員,乘坐經過改裝的越野車深入草原,在晨光微熹中追蹤動物的足跡,等待日出的壯麗。
上午,在營地的觀景臺,就著一杯黑咖啡,看角馬群漫無邊際地移動,看象群慢悠悠地穿過金合歡樹林。
午后最熱的時分,在帳篷外的蔭涼處休息,聽著風聲、鳥鳴和遠處隱約的獸吼。
黃昏時分,再次出發,去見證草原日落時分的血色浪漫,以及夜幕降臨時,星空是如何毫無遮擋地、璀璨地鋪滿整個天穹。
他看到了獅子。
不止一次。
有時是孤獨的雄獅,慵懶地躺在巖石上,鬃毛在風中拂動,金色的眼睛半瞇著,睥睨著自已的王國;
有時是母獅帶領的幼崽,在草叢中嬉戲打鬧,學習捕獵的技巧,生機勃勃;
還有一次,遠遠目睹了一場短暫的狩獵,母獅們配合默契,力量與速度的展現,原始而殘酷,卻又遵循著最樸素的生存邏輯。
陸聞璟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看著,通過高倍望遠鏡觀察它們的每一個細節,很少說話。
向導起初試圖介紹,但很快發現這位客人似乎更享受純粹的觀察,便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只在必要時提供一些背景信息。
在這里,沒有需要簽署的文件,沒有需要平衡的利益,沒有需要揣度的人心,也沒有必須參加的酒局……
有的只是天地、生靈、以及最基礎的生存與繁衍。
這種純粹的、近乎原始的環境,像一種無聲的凈化,緩慢地沖刷著他緊繃的神經和積壓的情緒。
但微乎其微。
卻又總比沒有好。
在南非草原的旱季深處,氣候變化有時也來得迅猛而戲劇化。
就在陸聞璟行程的倒數第二天,午后原本熾烈晴朗的天空,毫無征兆地堆積起厚重的、鉛灰色的云層。
空氣變得異常沉悶,連風都仿佛停滯了,營地里的動物們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經驗豐富的向導抬頭望了望天色,語氣肯定地對陸聞璟說:“陸先生,看樣子一場大雨要來了,而且可能不小,我們下午最好留在營地附近活動。”
陸聞璟點了點頭,他并沒有感到不安,反而對即將到來的天氣變化生出了一絲隱隱的期待,還有莫名其妙地激動。
這里的雨,想必和城市里那種黏膩陰郁的雨不同。
他好像……很喜歡這種在極致的平靜中被驟然打破的感覺。
就像這些天規律而舒緩的生活節奏,突然要被一場原始暴烈的自然之力重新洗牌。
起初,天空只是零星幾滴碩大的雨點砸在干燥滾燙的土地上,激起一小撮塵土,隨即就被蒸發。
但很快,雨點變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帳篷頂上、樹葉上,聲音由疏到密,最后連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真正的暴風雨降臨了。
不是溫柔的細雨,而是傾盆而下的、仿佛天河決堤般的豪雨。
雨水被狂風裹挾著,幾乎呈水平方向抽打著一切。
視線瞬間變得模糊,遠處的風景都隱沒在白茫茫的水幕之后。
天空被頻繁撕裂的閃電照得忽明忽暗,緊接著是滾滾而來的、仿佛就在頭頂炸開的驚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營地里的工作人員早已做好了準備,加固了帳篷,檢查了排水。
陸聞璟站在自已帳篷的門簾內,沒有完全拉上簾子,留了一道縫隙,貪婪地看著外面這天地變色的狂暴景象。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干涸已久的大地,塵土被澆滅,龜裂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水分,很快,地面上開始出現蜿蜒的水流,匯成小小的溪澗。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濕潤泥土、青草和被雨水激起的礦物氣息的味道,原始而清新。
閃電如同銀蛇狂舞,一次次將昏暗的天地照得雪亮,瞬間定格出雨幕中狂亂搖曳的樹木、被雨水砸得匍匐的野草,以及遠處隱隱綽綽的動物驚慌奔逃的影子。
就在這時——
雨幕深處,一個移動的黑點突兀地撕開灰白的水簾,正朝著營地的方向,不避風雨,穩步逼近。
距離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
陸聞璟瞇起眼,透過滂沱的雨幕和越野車狂飆時激起的水霧,大致辨認出那是什么——
一輛線條硬朗的黑色越野車正破開雨幕疾馳而來,車輪碾過泥濘水洼,濺起半人高的渾濁水花。
更令人側目的是,那輛車的頂篷竟然是敞開的!
一個身穿白色工字背心、渾身肌肉賁張的挺拔男人,正從敞開的頂篷中探出大半個身子。
他完全無視了兜頭澆下的暴雨,雨水將他白皙的皮膚沖刷得發亮,濕透的背心緊緊貼在飽滿的胸肌和腹肌上。
于閔禮一手抓著車頂的行李架穩住身形,另一只手高高舉起,對著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的灰暗天空,發出了一聲清亮暢快、仿佛要壓過隆隆雷聲的——
“我們找到營地啦!!!”
“去你*的暴風雨!老子又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