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微明。
黎明的第一道光剛剛刺破長夜，蕾蒂西亞便準時出現在了控制室的門外，咚咚咚地敲響了大門。但她抱著胳膊在走廊上等了大約十分鐘，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控制室的大門才緩緩開啟，奧薇拉的身影隨之出現在門后，不過，與平日里的文靜形象不同，此時的貝芒公主呼吸有些急促，劉海也顯得凌亂，臉上還帶著一抹醉酒般的酡紅。
尤其讓人在意的是，在她的胸腔中，那顆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已明顯到無法壓制了。別說蕾蒂西亞是五感敏銳的血族，就是個普通人來了，也能發現她的不對勁之處吧？
于是，原本已到嘴邊的那句“早上好”，在脫口的時候卻變成了另一種意思：“你怎么回事，奧薇拉？”
“啊？沒、沒什么呀！”奧薇拉似乎還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連忙搖頭否定。
“那你現在是？“蕾蒂西亞狐疑地打量著奧薇拉，上下掃視，試圖找出她的破綻。
貝芒公主被這股視線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又或是本就心虛，因此下意識回避開了，眼神飄忽不定道：“可能、可能是因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好夢吧！沒錯，就是這樣，是一個很棒很棒的夢哦！”
“只是做夢？”
蕾蒂西亞仍然有些懷疑，什么樣的好夢能有這種效果？而且，為什么做夢會讓人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啊？不說的話，她還以為奧薇拉半夜失眠，在控制室內跑步呢。
“不可能不可能！”奧薇拉連連擺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運動了。”
蕾蒂西亞一想，好像也是。
用愛麗絲的話來說，貝芒公主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家里蹲，平時就喜歡待在房間里閱讀或者創作，運動量最大的時候是在花園里為自己親手栽種的紫羅蘭澆水，當然，偶爾也會被愛麗絲強行拉過去打游戲，但那應該不算運動吧？
鐵證如山，蕾蒂西亞暫時放下了疑心，也沒有追問奧薇拉究竟做了什么夢，畢竟她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
還是先說正事吧。
“馬上就要抵達費瑟大礦井了。”蕾蒂西亞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拂曉逐漸拉開帷幕，光愈發明亮，將那些猶屬于夜的靜謐與黑暗依次驅逐。僅僅一夜的時間，尼伯龍根幾乎跨越了半個亞托利加行省，這個速度甚至比他們乘坐云鯨空島出發時的速度還要快。
提到正事，奧薇拉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謝莉爾小姐正以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力量，加上守護獸瑟菲斯的協助，與駕駛原型機神泰空號的疫病魔女佩蕾刻對峙，雖說處于下風，但并沒有落敗。愛麗絲和希諾那邊也都順利，情勢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只要尼伯龍根及時抵達，一切都會好轉的……”
“……”蕾蒂西亞沒有問她，為何身處尼伯龍根上，卻能對萬里之外的戰場了如指掌，畢竟這趟短暫的旅途中奧薇拉已經表現出了太多不可思議的地方，簡直就像未卜先知。相比之下，她更在乎另一件事：“你真的打算一個人去和那個什么疫病魔女戰斗嗎？”
奧薇拉怔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這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情嗎，而且，也是目前來說最合理的決策了。”
“我現在不這么覺得了。”蕾蒂西亞的反悔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隨便。
“為什么？”奧薇拉很困惑。
“因為你太弱了，真的能夠戰勝那個疫病魔女和她的構裝機甲嗎？”蕾蒂西亞眉頭微皺，不是很看好。
奧薇拉的嘴角一抽，這也太直白了，就不能用更加委婉的說辭嗎？不過小孩子就是這樣，不懂事，說著玩的。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吸了一口氣后，依舊用鎮定而自信的語調說服蕾蒂西亞：“沒問題，以前的我可能確實很弱吧，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我有尼伯龍根的幫助，絕不會輸給那家伙的！”
“可是你沒有戰斗經驗吧？”在這個問題上，蕾蒂西亞的態度很執著，甚至可以說執拗：“奶奶說過，就算擁有最強大的武器，農夫還是會輸給手無寸鐵的騎士。你既沒有豐富的戰斗經驗，也沒有掌握任何高超的戰斗技巧，光靠強大的武器是左右不了戰局的！”
她目光炯炯地盯著奧薇拉，似乎想用自己的氣勢迫使她承認下來，后者其實不是很理解，她為什么要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提出質疑，但沒關系，現在不知道，馬上就知道了，畢竟她是奧秘的王權，無所不知。
悄悄動用自己的王權之力，窺探了一下蕾蒂西亞的念頭，奧薇拉看向小蝙蝠的眼神頓時變得詭異起來，她沒想到這家伙的真正目的居然是這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個擁有豐富戰斗經驗的人來協助嗎？比如說……”
“我！”見她終于體會到了自己的意思，小蝙蝠驕傲地挺起了胸膛，當仁不讓。
“……”奧薇拉揉了揉眉心，頗為頭疼：“蕾蒂西亞，這應該是你的自作主張吧？我猜，奈薇兒小姐肯定不知道這件事？”
“唔！奶奶受傷了，沒必要為這種事打擾她！而且，就算她知道了，一定也會支持我的！”小蝙蝠一開始心虛，找到借口后又理直氣壯了。
奧薇拉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示意她往后看。
蕾蒂西亞仿佛預感到了什么，面色瞬間僵硬，一點一點地扭過頭去。
女伯爵正一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乖孫女，什么都沒有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狼人少女塞萊娜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還特意伸手攙扶著女伯爵，畢竟后者昨夜與邪龍尼德霍格的骨骸大戰后留下的傷勢還未完全痊愈呢。道理是這樣，但這一幕還是讓人看得有些古怪，不知道究竟哪一方才是女伯爵真正的孫女了。
“那個——”塞萊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還是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輕咳一聲，主動打破了僵局：“蕾蒂西亞也只是擔憂奧薇拉小姐，想盡一份力而已，應該不算什么大錯吧……”
一見有人支持自己，小蝙蝠當即來勁了，挺起胸膛，義正辭嚴：“沒錯，我就是這么想的。讓奧薇拉一個人去面對那個魔女太危險了，帶上我的話就……”
“就更危險了。”
奈薇兒終于開口，無奈地搖搖頭，并不支持孫女的決定：“你真的覺得自己能幫上什么忙嗎？不要任性，蕾蒂西亞，在那種層次的戰斗中，你所謂的戰斗經驗和技巧根本沒有發揮的余地。“
那是少女王權之間的戰斗，凡人無力干涉，在掌握宇宙法則的王權面前，所謂真神災獸也只能歸入平凡的行列，奈薇兒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點，一切的轉折點來自于昨晚與尼德霍格的對峙，在最后時刻她預感到眼前這條超越想象的巨龍確實有可能將自己殺死，再一度讓自己體會到那種戰敗的恥辱感。然而最終時刻，他的靈魂卻在與奧薇拉的博弈中敗下陣來，而后者在脫離幻境后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立即便接管了尼伯龍根的控制權。
所以，盡管外表看不出來，但奧薇拉已經是遠遠凌駕于其上的存在了吧？如果還像蕾蒂西亞那樣，將她視為一只沒有經驗和技巧的籠中鳥，恐怕會犯下很大的錯誤。自然，蕾蒂西亞也是少女王權，但王權之間亦有差別，心的力量決定了一切。
身為奶奶，奈薇兒很清楚，自己的乖孫女無論什么時候都表現得很自信，總是喜歡將戰斗和殺戮掛在嘴邊，仿佛世界上沒有她不敢面對的敵人，也沒有她不敢去做的事情，但實際上她卻是個軟弱的人；而奧薇拉已經完成了那最重要的蛻變，對于現在的她而言，已經沒有所謂的猶豫和迷茫可言了。
那位疫病魔女想必也是吧，只要踏上戰場的人，從沒有想要退縮的。
雙方都堅定了心的力量，而一方駕馭著天之戰艦尼伯龍根，企圖與英雄傳承下來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合一，重組為傳說中能滿足一切心愿的圣杯，帶來勝利；而另一方則操控著未知的構裝機甲，那臺名為原型機神泰空號的神秘機體，據傳擁有在瞬息間改變整個戰局的能力。
可想而知，像這種層次的戰斗，已經不是蕾蒂西亞能夠參與進去的了，抱著那種小孩子的想法玩鬧，到最后真正需要被保護的人，究竟是誰呢？
奈薇兒用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看著自己的孫女，蕾蒂西亞從來沒有見過奶奶這么嚴肅的模樣，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但這樣的反應只是讓女伯爵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現在的蕾蒂西亞還沒有做好戰斗的準備。
小蝙蝠不知道自己因為這一瞬間的反應就被奶奶判了死刑，她還想掙扎一下，這時，奧薇拉也開口了：“奈薇兒小姐說得有道理，你不必和我一起去面對疫病魔女，蕾蒂西亞。還記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對你說的嗎？”
她彎下腰，雙手按在蕾蒂西亞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問道。
因她的話語，蕾蒂西亞再一度想到了那天晚上，二人的交談，在幽暗的地底、空曠的黑暗、以及發光的蘑菇樹下。少女不由得陷入沉默，態度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這時，塞萊娜又及時推了她一把：“不要光想著怎么戰勝敵人嘛，蕾蒂西亞，有時候其他事情也是很重要的！”
她雙手合十，低下頭誠懇地拜托道：“你看，奧薇拉小姐要去和那個魔女戰斗，奈薇兒小姐受傷了，而我又這么弱，萬一發生什么意外就不好了，所以，還要靠你來保護我們呢！”
“我？”蕾蒂西亞眨了眨眼睛，有些猶豫地指著自己：“保護你們？”
“是啊。”奧薇拉也說道：“馬上就要抵達費瑟大礦井了，我會先將你們送到地面，然后直接趕往戰場。蕾蒂西亞，麻煩你護送林格、奈薇兒小姐和塞萊娜小姐回去吧，路上要是遇到什么危險，可就靠你了。”
“這個嘛……”面對塞萊娜期盼的眼神，小蝙蝠終究無法說出拒絕的話，其實被奶奶教訓一頓后，她就已經產生了退意，如今不過是順著兩人給的臺階走而已：“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勉為其難，暫時當一下保鏢吧。不過，事先說好，奧薇拉，你可不能輸給那個家伙！”
她一臉嚴肅地說道：“要是敢輸給她，甚至……反正就是輸了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她原本想說，“甚至像小夏那樣一聲不吭就離開的話”，但大概是覺得大戰之前說這種話未免太打擊士氣了，也不是個好兆頭，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但奧薇拉什么都知道，包括這句未能說出口的話，所以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蕾蒂西亞的腦袋。
這就算是回答了嗎？還是說承諾呢？明明什么都沒有表示嘛！小蝙蝠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煩躁，可她又自知理虧，不能將這股怒氣向在場的三個人發泄出來。如果是以前，她會選擇將其發泄到一個無辜的倒霉蛋身上，但今日，那個倒霉蛋還沒有現身……
“林格呢？”
她雙手抱胸，語氣硬邦邦的，不是很友善：“我們在這商量了半天，他怎么還不出來？”
“呃。”提及那位年輕人，奧薇拉不禁有些尷尬，原本已經退去的羞紅又悄悄浮上臉頰，若隱若現：“他……還在休息，可能是最近有點累了吧？”
“什么！？”不說還好，一說便如同火上澆油，蕾蒂西亞勃然大怒：“都這么緊要的關頭了，他怎么還睡得著？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奧薇拉你也是，怎么能放任他偷懶，看我去把那家伙叫醒！”
她二話不說便朝控制室內沖去。
奧薇拉大驚失色：“等、等等！蕾蒂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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