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目睽睽之下，白硯卿那副仿佛智珠在握、成竹在胸的模樣維持了不到三秒。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微微揚起的下巴頓了頓，狹長的碧眸眨了眨，似乎卡殼了，然后才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用那口標志性的大碴子味補充道：
“然后呢……嗯……具體咋整，還得看情況，隨機應(yīng)變嘛！反正就是不能讓他覺得咱好欺負，得把架勢擺足了！”
“沒啦？”符陸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眉毛挑得老高。
“呃……”白硯卿那清俊的臉上罕見地浮現(xiàn)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尷尬紅暈，他移開視線，端起茶碗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聲音低了些，“大體思路就是這么個思路，具體的……細節(jié)可以再琢磨。”
得，繞來繞去，這位看著高深莫測的狐仙，出了個“氣勢上不能輸”的主意，具體操作是一點沒提。說白了，就是理論王者，實操萌新。
他或許在看問題、分析局勢上有些獨到見解，但真到了要制定具體行動計劃、尤其是涉及與王家這種老狐貍周旋博弈的實操層面，顯然經(jīng)驗不足。
符陸的臉色越發(fā)糾結(ji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向關(guān)石花的眼神都帶上了點難以言喻的怪異。
他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犄角旮旯里常厲川，接著，他又看向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結(jié)果說了等于沒說的白硯卿，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主位上的關(guān)石花身上。
符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下一撇，扯出一個充滿無奈、無語、甚至帶著點荒誕感的弧度。
這就是你火急火燎、從長白山深處請來的幫手哇？！
不能吧~
這看上去……是真有點不太靠譜哇！！！
關(guān)石花被符陸那眼神看得也有點臉上掛不住，輕咳一聲，正想開口說點什么找補一下的時候，黃萬福出面替她解了圍。
“咳。”
一直在旁邊瞇著小眼睛作沉思狀的黃萬福，適時地、笑呵呵地開口了。
“白家小哥兒這思路，方向是對滴！”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給足了白硯卿面子，也緩和了下氣氛，“氣勢很重要，咱東北的仙兒們?nèi)腙P(guān)辦事，確實不能露怯，讓人小瞧了去。”
他話鋒一轉(zhuǎn)，小眼睛里精光閃爍，看向關(guān)石花和符陸，語氣變得沉穩(wěn)而務(wù)實：“不過嘛，具體到該怎么做，不妨，聽聽我的意見？”
“等等，白家小哥兒？按輩分，你可要叫我一聲叔！”一個帶著明顯不滿與抗議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剛剛重新聚焦的嚴肅氛圍。
白硯卿，此刻那張清俊的臉上，之前那絲尷尬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又因黃萬福的稱呼而浮起了一層新的、混合著不忿的憋屈。
他試圖在輩分上找回場子時，坐在他旁邊的白小靈反應(yīng)極快，杏眼一瞪，毫不客氣地伸出那只白皙小巧、卻異常迅捷的手，一把捂住了白硯卿還在試圖分辨的嘴！
“你可閉嘴吧！”
“唔！唔唔……”白硯卿剩下的抗議全被堵回了喉嚨里，只剩下一連串模糊的嗚咽。
太丟狐了~
經(jīng)此一鬧，屋內(nèi)氣氛確實輕松了不少。
關(guān)石花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目光看向黃萬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wěn)：“萬福兄弟，你接著說。具體，該怎么個做法？”
“我的法子，說穿了也就幾個字：以利驅(qū)之，以害迫之，制造不可兼得的困局。”黃萬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準與老辣。
他見屋內(nèi)眾人——包括剛剛還一臉“就這？”的符陸——都重新凝神細聽起來，便不緊不慢地詳細解釋道，手指偶爾在炕桌上虛點，仿佛在撥打算盤：
“第一步，借殼敲門。王家不是一直對‘大千紙’這門生意感興趣，覺得這是條財路，或許也覬覦其中妙方。”
他看向符陸，態(tài)度客氣，“咱們就利用這個現(xiàn)成的由頭，不需要你真把傳承交出去，甚至不需要談實質(zhì)進展。”
這個理由，王家很難拒絕，畢竟涉及實利，王藹那老狐貍再警惕，也會想看看他們到底要干嘛。
這就是一個合理、且相對安全的，踏入王家地盤、面對面接觸的機會。
符陸聽到這里，眉頭微松，緩緩點了點頭。這個切入點的確巧妙，看來這黃萬福，肚子里是真有點貨。
“第二步，趁亂顯‘病’。”黃萬福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在會晤之前，或者會晤剛剛開始的當口，咱們需要想辦法，讓王家內(nèi)部——最好是那些修煉了‘拘靈遣將’，尤其是用過‘服靈之法’的核心子弟——出現(xiàn)一點‘小問題’。”
他看向在座幾位仙家代表，語氣意味深長：“這事兒，得做得自然，做得像是功法本身隱患的自然爆發(fā)，而不是外力陷害。咱們幾家，在惑亂心神、引動內(nèi)魔、或者針對特定靈性聯(lián)結(jié)做點小手腳……這方面，總有些老祖宗傳下來的、不傷根本卻效果顯著的偏方吧？”
“有那么一丁點兒難以根除的后遺癥，也沒啥大不了。他們都服過靈了，本就是與咱們不死不休的關(guān)系了，對敵人，什么陰毒邪法都不過分。”
白小靈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白硯卿也若有所思，連竇清晏都微微頷首。
“這一步的目的，”黃萬福繼續(xù)道，“就是把‘拘靈遣將可能存在致命缺陷’這個猜測，變成王藹和他身邊人親眼所見、無法抵賴的殘酷現(xiàn)實。這比咱們說一千道一萬都管用。他會慌，會疑，會急于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步，雪中送炭，釜底抽薪。”
黃萬福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那種和氣生財?shù)男θ荩瑓s透著寒意，“就在王家亂作一團的時候，咱們恰好展現(xiàn)出解決或緩解這個問題的手段。”
“比如，就比如白仙家的安神定魂秘法，甚至咱們幾家湊一湊，拿出些東北特產(chǎn)的、能固本培元、平穩(wěn)炁息、溫和增長修為的秘制丹藥方子。”
“咱們可以明確告訴王藹：練那邪門的‘服靈法’，捷徑是快，但遲早變成瘋子、怪物，靈性反噬，死無全尸。”
“而我們東北，有的是白山黑水滋養(yǎng)出來的天材地寶，有的是溫和扎實、毫無隱患的壯大性命、增進修為的路子，又何必冒著得罪咱們的風險，修行那拘靈遣將！”
“貴我雙方，何必為了那點虛名和一時捷徑，鬧得你死我活？”
他看向關(guān)石花和符陸：“當然，這其中的火候、時機、具體手段，都得仔細拿捏，每一步都有風險。但比起直接硬碰硬，或者空談大義，這個法子，或許能讓咱們站著，還能把事兒辦了。”
“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咱們也來得及想對策。真到了不死不休的那一種境況……”
黃萬福臉上那慣常的和氣生財笑容徹底消失不見，圓潤富態(tài)的面容上，罕見地浮現(xiàn)出一絲屬于掠食者的、毫不掩飾的狠厲與果決，“長輩的意思是——完全接受朝廷…現(xiàn)在是政府的接管與協(xié)調(diào)……”
“嘿嘿嘿……”
他說完，喉嚨里滾出一連串低沉的、意味莫名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得意，沒有輕松，反而有一種蒼涼。
當古老的規(guī)則與力量無法應(yīng)對新的、致命的威脅時，向更龐大、更“有序”的集體力量低頭、尋求庇護甚至融入其中，便成了一種殘酷而現(xiàn)實的選項。
符陸忽然覺得，自己對東北仙家這個龐大而古老的群體，了解得還是太少了，太淺了。
他們并非鐵板一塊，也并非全然固步自封。
在生存的壓力下，最狡猾、最懂得審時度勢的黃仙，已然看到了另一條可能的道路，無論那條路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