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隨著鴻鈞等人離了那處荒山,一行數(shù)道身影在西方灰蒙的天穹下無聲疾行,直奔須彌山方向而去。
路上,歸元心中正自盤算著待會兒可能遭遇的種種情形,耳畔卻忽然響起一道平靜的傳音,正是來自鴻鈞。
“歸元道友。”鴻鈞的聲音直接在他心神中響起,不起波瀾,“誅仙劍陣乃羅睺耗盡心血所布,威能必然詭譎難測。”
“你雖實(shí)力非凡,終究未至混元金仙,屆時切莫沖動,務(wù)必小心行事。
此外,羅睺此人深不可測,除已知手段外,或許還藏有吾等未曾察知的底牌,不可不防。”
歸元目光微動,同樣傳音回道:“多謝道友提醒,我自會謹(jǐn)慎。”
他心下卻是一轉(zhuǎn)。鴻鈞這番話,聽起來倒像是真不想他隕落在此劫之中。
是因?yàn)樽约荷砩夏沁€未徹底擺脫的“撐天”天命么?
怕自己萬一死了,往后若真有不周山傾塌那一日,連個備選都找不到?
歸元暗自搖頭,不再深想。
一行人穿梭于魔氣彌漫的西方大地,沿途所見,山巒枯敗,靈氣污濁。
路上,幾位老祖也并非全無交流,偶爾會以神念傳遞些關(guān)于羅睺的信息,互相印證。
歸元靜靜聽著,心中卻漸漸生出凜然之感。
他從這些零散的交談中發(fā)現(xiàn),鴻鈞、乾坤、陰陽等人,對羅睺的了解似乎并不如他預(yù)想的那般透徹。
他們反復(fù)提及羅睺的魔道根基、誅仙劍陣的威脅,以及那伴生的滅世黑蓮,但言語間,竟無一人提到“弒神槍”!
在歸元的認(rèn)知中,弒神槍乃混沌青蓮蓮莖所化,殺伐無雙,是羅睺手中絲毫不遜于誅仙四劍的恐怖殺器。
可眼下,聽這幾位的意思,他們似乎認(rèn)為羅睺的伴生靈寶僅有滅世黑蓮一件。
“看來陰陽、顛倒幾位老祖的隕落,并非偶然……”歸元心中暗忖。
信息不全,便是最大的兇險。
羅睺若在關(guān)鍵時刻突然祭出弒神槍,猝不及防之下,足以扭轉(zhuǎn)戰(zhàn)局。
此外,歸元也從幾句隱晦的交談中,聽出了一些別的意味。
當(dāng)提及三族驟然慘烈的大戰(zhàn),以及多位太子隕落之事時,乾坤老祖曾淡淡說了一句:“劫運(yùn)沸騰,方能引動四象震蕩。
些許催化,亦是無奈。”
顛倒老祖更是低笑一聲,未置可否。
歸元立刻明白過來。
原來三族決戰(zhàn)提前爆發(fā)、仇恨瞬間攀至頂點(diǎn),背后不僅僅有羅睺的推波助瀾,恐怕鴻鈞陣營這邊,也有人在暗中“加了一把火”。
對于執(zhí)棋的雙方而言,三族流盡的血,都只是達(dá)成目的的必然代價罷了。
正思量間,前方景象驟然一變。
濃郁的魔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黑色帷幕,籠罩著一片巍峨連綿、山勢險惡的巨岳。
那山岳通體呈暗紅之色,仿佛由干涸的血液與銹蝕的金屬鑄成,散發(fā)著一股令生靈本能顫栗的毀滅氣息。
須彌山,到了。
幾乎就在他們抵達(dá)山前虛空的剎那,那籠罩山岳的魔氣帷幕微微一蕩,一道身影從中飄然而起。
來人一襲黑袍,獵獵作響,面容俊美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與邪異。
他腳踏一朵十二品漆黑蓮臺,蓮瓣緩緩旋轉(zhuǎn),升騰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正是滅世黑蓮。
羅睺懸于半空,目光掃過鴻鈞一行人,最終定格在鴻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鴻鈞老兒,”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四野,帶著金屬般的冷意,“躲在幕后撥弄風(fēng)云這許多年,今日,終于舍得出來見本座了么?”
羅睺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錐,緩緩掃過鴻鈞身旁的每一道身影。
在楊眉那縹緲的楊柳虛影上略有停頓,在陰陽、乾坤、顛倒三位老祖身上依次掠過,最后,落在了稍靠后位置的歸元身上。
他的視線在歸元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深處似有極細(xì)微的幽光閃過,但并未多言,很快又回到了鴻鈞那里。
“帶了這么些人來,”羅睺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是覺得憑數(shù)量,便能填平本座這須彌山的深淺?”
鴻鈞周身清光流轉(zhuǎn),面容依舊籠罩在朦朧之后,聲音同樣平靜無波:“羅睺,你魔道侵染西方,攪動洪荒殺劫,業(yè)力滔天。今日,便該了結(jié)。”
“了結(jié)?”羅睺仿佛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笑一聲,“就憑你們幾個?楊眉,陰陽,顛倒,乾坤……呵,以為聯(lián)手便覺得能與我一戰(zhàn)了?”
他話語中的嘲諷毫不掩飾,目光再次瞥向歸元,這次帶上了幾分審視與玩味:“還有這位……面生得很。怎么,鴻鈞,你無人可用了?連個跟腳不明的大羅,也拉來充數(shù)?”
歸元面色不變,并未回應(yīng),只是靜靜站著,周身氣息沉凝,與腳下西方荒蕪的大地隱隱相合,仿佛本就是這背景的一部分。
顛倒老祖周身光影一陣劇烈扭曲,發(fā)出刺耳的怪笑:“羅睺,死到臨頭還逞口舌之利!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開天至寶的鋒芒!”
話音未落,他身前已然浮現(xiàn)出一桿長幡虛影。
幡面灰蒙蒙,仿佛蘊(yùn)藏著撕裂混沌、重定地水火風(fēng)的無窮偉力,剛一出現(xiàn),四周凝滯的魔氣都被逼得微微退散。
“盤古幡……”羅睺眼神微凝,但隨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竟似有些期待,“果然在你們手里。也好,省得本座日后去找。”
他不再多言,腳下滅世黑蓮黑光大盛,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毀滅道韻彌漫開來。
與此同時,整座須彌山仿佛活了過來,山體深處傳出沉悶如心跳的轟鳴。
那籠罩天地的濃郁魔氣開始劇烈翻涌,隱隱有四種截然不同、卻皆凌厲無匹的劍氣嘶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令人神魂刺痛。
誅仙劍陣,已在蓄勢。
鴻鈞見狀,不再拖延,清喝一聲:“動手!”
他率先向前一步,頭頂慶云翻滾,一枚殘缺卻道韻無盡的造化玉牒虛影浮現(xiàn),灑下清輝億萬縷,徑直照向羅睺與他腳下的須彌山。
那是造化玉牒的力量,旨在擾動、剝離羅睺與西方天地那深植的寄生聯(lián)系。
楊眉大仙的楊柳虛影驟然舒展,無數(shù)碧綠枝條仿佛穿透了空間,無聲無息地蔓延向羅睺四周的虛空,試圖編織一座空間牢籠。
陰陽老祖祭出太極圖,金橋橫空,定住下方躁動的地水火風(fēng)余波。
乾坤老祖頭頂乾坤鼎虛影旋轉(zhuǎn),垂下混沌之氣,護(hù)住己方眾人。
顛倒老祖獰笑一聲,盤古幡獵獵作響,一道仿佛能切開混沌的灰蒙蒙刃光,已然撕裂空間,直斬羅睺!
大戰(zhàn),瞬間爆發(fā)。
歸元并未立刻沖上前。他按照鴻鈞的安排,身形向后略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翻涌的魔氣。
凈世白蓮的清輝已在他掌心隱現(xiàn),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可能從魔氣中撲出的魔族大羅,或者壓制那朵滅世黑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