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把影子拉得細長。
白絨星抵著冰冷的墻站著,右臉頰上的紅痕在暖橘色的光里格外刺目,連眼尾那點桃花暈都染了澀意。
他垂著頭,長睫密匝匝掩住眼底的濕,下顎繃得死緊,一言不發(fā),像用盡全身力氣維持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驕傲。
那一巴掌落下時,空氣都凝滯了。
除了沈連衍,所有人都驚住了。俞眠太了解小白了,平時說話重一點都能讓他生半天悶氣的小少爺,今天竟被當(dāng)眾扇了耳光,還是在情敵和喜歡的人面前。
這和把他那身漂亮羽毛生生拔下來踩進泥里,沒什么兩樣。
俞眠的第一反應(yīng)是心疼。
他在沈連衍懷里掙了掙。“阿瀲,松開我。”
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罕見的堅定。
沈連衍低頭看他。Beta仰起的臉上,澄澈的眼睛里寫滿擔(dān)憂,沒有半分曖昧,只有純粹的朋友間的關(guān)切。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指尖松開。
俞眠像只掙脫籠子的鳥,幾步?jīng)_到白絨星跟前。快到面前時,他又猛地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瀕臨崩潰的野獸。
“小白,”他聲音放得極柔,“你沒事吧?”
那關(guān)懷真心實意。
可那雙眼睛里,干干凈凈,沒有一絲一毫他渴望的情愫。
哪怕他們貼過、親過,哪怕他曾以為有那么一刻的旖旎可能。原來在俞眠心里,那些都輕飄飄的,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這個認知,比臉上火辣辣的掌痕更疼,像燒紅的針扎進心口,攪得血肉模糊。
白絨星僵硬地抬起眼。桃花眼里水汽未散,卻硬生生凝成冰碴。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他把所有翻涌的委屈、憤怒、羞恥死死咽回去,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走。”
他后頸的腺體突突直跳,Omega的信息素在失控邊緣瘋狂躁動。他恨透了沈連衍那碾壓般的信息素,更恨透了自己這該死的、脆弱的Omega體質(zhì)。
如果他是個Alpha……至少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狼狽不堪,尊嚴盡失。
他寧愿今天從沒帶俞眠來過,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俞眠猶豫了。
若是平時,對方讓他走,他絕不會多留一秒。可小白的狀態(tài)明顯不對,那強撐的驕傲下,裂痕清晰可見。
就這幾秒的猶豫,卻不知怎地點燃了白崇山暴怒的神經(jīng)。
“我兒子不是讓你滾嗎?!還杵在這兒干什么!”黑道家主滿臉煞氣,盯著俞眠的眼神像在看禍水,“你不是沈連衍的未婚夫嗎?跟我兒子拉扯扯扯,要不要臉!”
俞眠愕然瞪大眼。
他什么時候和小白“拉扯扯扯”了?
他下意識去看白絨星,想從朋友那里得到一點解釋或支持。可白絨星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側(cè)臉線條緊繃如石雕。
最后是沈連衍走了過來。
“眠眠,我們回去。”他牽起俞眠的手,聲音依舊溫柔,帶著磨砂玻璃般的質(zhì)感,聽在耳里卻莫名讓人心頭發(fā)緊,“讓白小少爺自己靜靜。”
“對!趕緊走!”白崇山迫不及待地揮手,像在驅(qū)趕什么晦氣東西。
沈連衍的腳步頓了頓。
他側(cè)過頭,目光落在白崇山臉上。那一瞬,空氣仿佛驟然降溫。Alpha的信息素沒有大規(guī)模釋放,只精準地、冰冷地壓過去一絲-。
下一秒,白崇山臉色猛地一白,脊椎骨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被啃噬般的劇痛。他額角瞬間滲出冷汗,竟被一個小輩的信息素壓制得動彈不得。
“白崇山,”沈連衍開口,直呼其名,每個字都淬著冰,“我們會走。”
他上前半步,將俞眠不著痕跡地護在身后,形成一道隔絕的屏障。
“但希望你之后,管好你家的人。”沈連衍的視線掠過白崇山,掃過一旁僵硬的白絨星,最后落回白崇山冷汗涔涔的臉上,“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發(fā)生第二次。”
白崇山青筋暴跳,恥辱感灼燒著肺腑:“你——”
“還有,”沈連衍打斷他,從西裝內(nèi)袋不疾不徐地取出一支銀色錄音筆,修長指尖輕輕一按:
【我以白家家主的身份在這里擔(dān)保,你的未婚夫不在這里,如果之后證明我說錯了,我會親自帶著逆子登門道歉。】
白崇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的臉“唰”地變得鐵青,瞳孔驟縮。他萬萬沒想到,沈連衍竟會錄音!這小子做事,何止縝密,簡直滴水不漏,狠辣得讓人心底發(fā)寒。
沈連衍原本沒打算做到這一步。與白家徹底撕破臉,對沈家并無好處。
但白崇山對俞眠那毫不掩飾的侮辱和驅(qū)趕,觸了他的逆鱗。
“白家主一言九鼎,想必不會食言。”沈連衍優(yōu)雅地將錄音筆收回口袋,動作從容得像在整理領(lǐng)帶。他抬眼,墨色的瞳仁里沒有半點溫度,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我這人粗心,備份不小心存得到處都是。萬一哪天手滑,誤發(fā)給了A市各位有頭有臉的人物……讓大家誤會白家主的出爾反爾,那就不好了。”
他笑著,那張人人愛慕的漂亮面孔,此刻在白崇山眼里,卻比吐信的毒蛇更令人膽寒。
白崇山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響,最終卻只能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我知道了。”
沈連衍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握住俞眠的手,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眠眠?”
俞眠看著白絨星。對方依舊偏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對他父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我走了。”俞眠輕聲說,最后深深看了白絨星一眼,任由沈連衍牽著自己,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聲漸遠。
大門開合,最后一絲屬于俞眠的、清淺干凈的氣息,徹底消失在空氣里。
白絨星緊繃到極致的脊背,終于轟然坍塌。強撐的氣力瞬間抽空,他靠著墻,慢慢滑下去一點,眼前陣陣發(fā)黑。
“看看你這副德行!”白崇山的怒罵劈頭蓋臉砸下來,“一個普普通通的Beta,要家世沒家世,要信息素沒信息素,還是個被沈連衍標記過的貨色!你就為了這么個東西,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白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精準地捅進白絨星最痛的地方。
他想吼回去,想嘶喊俞眠不是“那種貨色”,想說他就是喜歡,喜歡到心臟發(fā)疼,喜歡到哪怕知道對方眼里沒有自己,也控制不住去靠近。
可洶涌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后頸腺體滾燙灼痛,信息素紊亂地沖撞。
他張了張嘴,還沒發(fā)出聲音,眼前便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軟倒,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聽到的,是自己父親又驚又怒的呼喊,和骨頭撞在地板上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