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之內(nèi)，混沌霧靄因那一絲虛幻的灰色劍影而凝滯的剎那，又悄然恢復(fù)流轉(zhuǎn)。羅楓掌心那道引而不發(fā)、蘊含開辟之意的鋒芒，如同幻覺般無聲散去。他五指緩緩收攏，負手身后，目光依舊沉靜，仿佛剛才那足以令尋常元神修士心驚膽戰(zhàn)的劍意從未出現(xiàn)過。
然而，就在他心神從對后續(xù)劍道修煉與真元丹煉制的思索中收回，準(zhǔn)備起身前往丹殿考核七品煉藥師之時，這片被他以空間法則剝離、自成天地的洞府內(nèi)，一絲極其細微、卻熟悉到讓他古井無波的心境都泛起一絲漣漪的空間波動，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
波動并非來自他設(shè)定的空間門戶，而是直接在這片小天地內(nèi)部，石亭外的某處混沌霧靄之中蕩漾開來，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緊接著，一個身影如同從水紋中“擠”出來一般，由虛化實，顯現(xiàn)在石亭之外。
來人依舊是一身邋遢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袍，頭發(fā)亂如蓬草，腰間掛著那個油光發(fā)亮的酒葫蘆。與上次在極雪之國冰洞外蹲著戳冰坑時不同，他此刻右手正抓著一只烤得焦黃油亮、香氣撲鼻（這香氣竟能無視空間隔絕，直接飄散進來）的不知名禽類大腿，啃得滿嘴流油。
不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瘋癲卻深不可測的瘋魔尊者，又是誰？
他一邊大口咀嚼著雞肉，一邊用那雙看似渾濁、實則仿佛能洞穿虛空萬法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片被羅楓改造過的混沌空間，尤其在掠過那暗金劫雷巖地和寒髓靈泉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亭中負手而立的羅楓身上，上下掃視，尤其是在羅楓那身樸素的青色道袍和已然完全內(nèi)斂、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氣度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羅楓心中微凜。此地空間乃是他以初步掌握的混沌古神道韻結(jié)合空間法則精心布置，雖不敢說固若金湯，但等閑元神修士絕難無聲無息闖入。這瘋魔尊者卻能視若無物，來去自如，其修為境界與對空間之道的理解，果然深不可測。
壓下心頭思緒，羅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化為平靜，拱手道：“原來是瘋魔前輩大駕光臨。此地簡陋，前輩見笑了。”他語氣平和，既不失禮數(shù)，也未因?qū)Ψ酵蝗缙鋪淼年J入而顯慌亂，更未質(zhì)問對方如何進來，仿佛老友意外來訪。“不知是什么風(fēng)，把前輩吹到這偏僻小宗來了？”
“噗——”瘋魔尊者將嘴里一塊雞骨頭精準(zhǔn)地吐到亭外巖地上，骨頭落地的瞬間，竟悄無聲息地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他扯下腰間酒葫蘆灌了一口，胡亂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這才咧嘴一笑，露出那幾顆熟悉的黃牙，調(diào)侃道：
“喲喲喲，這不是咱們新晉的‘太上長老’嘛！了不得，了不得啊！”他故意把“太上長老”四個字咬得極重，擠眉弄眼，“這才多久沒見？就從躲冰洞里療傷的小家伙，搖身一變成了這什么…天洛宗的太上供奉？嘖嘖，這躺平享受的速度，可比老夫當(dāng)年快多啦！”
他踱著步子走近石亭，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剛才玄誠子坐過的蒲團上，甚至還將油乎乎的手在道袍上蹭了蹭（雖然他那灰袍本就夠油亮了），翹起二郎腿，晃悠著破草鞋，一副“我到你家了”的憊懶模樣。
羅楓對他的調(diào)侃不以為意，自行在對面蒲團坐下，抬手虛引，石桌上便憑空多出一套白玉茶具，壺中寒髓靈泉自沸，裊裊白氣帶著精純冰寒靈氣升起。他一邊斟茶，一邊淡然道：“前輩說笑了。不過是借此地了結(jié)一段因果，順便得個清靜處所罷了。‘躺平’二字，可不敢當(dāng)。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晚輩豈敢懈怠。”
他將一杯氤氳著寒氣的靈茶推向瘋魔尊者：“前輩此來，想必不是專程來取笑晚輩的？”
瘋魔尊者瞥了一眼那杯靈氣盎然的冰茶，沒接，反而又灌了一大口自己的酒，咂咂嘴道：“你這茶，寒氣太重，老夫喝不慣，還是這‘燒刀子’夠勁！”他晃了晃酒葫蘆，接著羅楓的話頭，瞇著眼道：“不是取笑你，是提醒你。小子，你這‘太上長老’的椅子，可沒那么好坐。因果是了了，可新的牽扯也沾上了。這宗門的氣運，弟子的念想，還有那些暗處盯著‘天洛宗新靠山’的眼睛…嘿嘿，麻煩事在后頭呢。”
羅楓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頓。瘋魔尊者話雖隨意，卻一針見血。接受太上長老之位，固然有諸多便利，但也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與天洛宗綁在了一起。宗門興衰，仇敵恩怨，未來都可能牽扯到他。不過，他本就不是追求絕對逍遙之人，些許麻煩，也在預(yù)料與承受范圍之內(nèi)。
“多謝前輩提醒。”羅楓抿了一口靈茶，冰寒之氣入腹，化為溫潤靈氣流轉(zhuǎn)周身，“既承其位，自當(dāng)負其責(zé)。不過晚輩行事，自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瘋魔尊者啃完了最后一點雞肉，意猶未盡地吮了吮手指，忽然話題一轉(zhuǎn)，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羅楓，“說起來，你小子答應(yīng)給老夫煉的‘真元丹’，藥材找齊了沒？老夫可是等得花兒都謝了！別告訴我你當(dāng)了太上長老，就把這茬給忘了！”語氣里帶著七分玩笑，三分不易察覺的認真。
羅楓放下茶杯，正色道：“前輩所托，晚輩豈敢忘懷。九死還魂草與幽冥息壤土，已僥幸得手。”他心念微動，那得自神秘老者的古樸木盒便出現(xiàn)在石桌之上，盒蓋緊閉，卻自然流露出一絲輪回生死般的奇異氣息。
瘋魔尊者目光落在木盒上，渾濁的眼眸深處似有精光一閃而逝，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副憊懶模樣，點點頭：“嗯，還算靠譜。那什么時候開爐？老夫可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能讓我這老家伙都惦記的丹藥，到底能煉出個什么花樣來。”他搓了搓手，一副躍躍欲試想看熱鬧的樣子。
羅楓卻搖了搖頭，將木盒收起：“煉制真元丹，非同小可，需狀態(tài)圓滿，時機契合。且其中涉及因果甚大，晚輩需再做些準(zhǔn)備。”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瘋魔尊者，“在此之前，晚輩倒有一事需先行處理。”
“哦？何事比給老夫煉丹還急？”瘋魔尊者挑眉。
“丹劫之后，元神初成，于丹道一途亦有所感。”羅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毋庸置疑的篤定，“晚輩欲往丹殿，考核七品煉藥師。”
“七品煉藥師？”瘋魔尊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事情，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小子！剛炸完爐…哦不，是剛扛完七品庚金丹劫，這轉(zhuǎn)頭就要去考七品煉藥師？你這是要當(dāng)面打那些煉丹老家伙的臉啊！有趣，實在有趣！”
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一會兒才止住，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興致勃勃地問：“去哪考？你們這宗門的丹殿？有七品考核的資格和丹方材料？”
“天洛宗丹殿，傳承尚可，具備考核七品煉藥師的資格。至于丹方與材料…”羅楓看了一眼瘋魔尊者，“宗門既奉我為太上長老，些許考核用度，想必不會吝嗇。即便有所或缺，晚輩自有積蓄。”
“行！”瘋魔尊者一拍桌子（油手又在桌上留下個印子），站起身來，兩眼放光，“老夫正好閑得骨頭癢！這場熱鬧，可不能錯過！走走走，現(xiàn)在就去！老夫倒要看看，你這怪胎小子，是怎么一邊頂著‘太上長老’的名頭，一邊去考那勞什子七品煉藥師的！肯定好玩得緊！”
羅楓對他的反應(yīng)并不意外。這位前輩看似瘋癲，實則心思難測，對感興趣的事情格外熱衷。有他在旁，雖然可能多些“意外”，但也未必不是一種掩護或…觀察。
“既然前輩有興致，那便同去。”羅楓也站起身，隨手一揮，石亭玉桌茶具盡皆隱去。他心念微動，這方混沌空間入口處的門戶再次無聲顯化。
“不過，”羅楓邁步向門戶走去，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考核之時，還請前輩稍斂聲息，莫要驚擾了丹殿執(zhí)事與評審。”
“知道知道！”瘋魔尊者不耐煩地擺擺手，跟在他身后，眼睛卻滴溜溜亂轉(zhuǎn)，打量著四周不斷退去的混沌霧靄和空間符紋，嘴里嘀咕著，“這空間陣法還有點意思，就是糙了點…嗯，這里可以加個反溯符文…那里空間折疊的角度還能再刁鉆三分…”
兩人前一后，穿過混沌光暈流轉(zhuǎn)的門戶。
門外，依舊是丹殿深處那座獨立煉丹靜室。只是此刻靜室門扉洞開，門外早已恭敬地候著數(shù)人。除了宗主玄誠子、副宗主凌虛子去而復(fù)返，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激動與期待外，還有三位須發(fā)皆白、身穿丹殿長老服飾的老者，他們氣息沉穩(wěn)，眼中精光內(nèi)蘊，周身彌漫著淡淡的藥香與火氣，修為皆在化神期，顯然是天洛宗丹殿的支柱，最高不過六品頂峰的煉藥師。此刻，這三位平時在宗內(nèi)地位尊崇的丹殿長老，卻一個個束手而立，神色間充滿了敬畏、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顯然，玄誠子二人離開后，立刻以最快速度通知了丹殿，并傳達了新任太上長老欲考核七品煉藥師之事。此事對于天洛宗而言，簡直是天降驚雷！一位能引動七品丹劫的元神大能，親自下場考核七品煉藥師？無論成敗，都足以載入宗門史冊！
見到羅楓與一個邋遢陌生的灰袍老者一同走出，玄誠子等人先是一怔，但感受到瘋魔尊者那看似平凡、卻隱隱讓他們元神都感到莫名壓抑的氣息后，立刻將疑惑壓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弟子玄誠子（凌虛子），恭迎太上長老！”兩人連忙躬身行禮。
“丹殿首席長老丹辰子（二長老丹云子、三長老丹霞子），拜見太上長老！”三位丹殿長老更是深深拜下，態(tài)度恭謹至極。
羅楓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三位丹殿長老身上：“本座欲考核七品煉藥師，煩請三位長老主持。”
丹辰子連忙道：“太上長老言重了！能為長老主持考核，乃是我等榮幸！考核所需的一應(yīng)材料、丹方、地火丹室，均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請?zhí)祥L老移步甲字一號煉丹大殿！”他聲音微微發(fā)顫，既是激動，也是壓力巨大。給一位疑似七品、甚至可能更高的煉藥宗師主持七品考核？這恐怕是修仙界頭一遭！
“帶路。”羅楓言簡意賅。
“是！”丹辰子等人連忙側(cè)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丹殿長廊，沿途所有遇到的門人弟子，無論是丹師還是執(zhí)役，早已得到嚴令，見到羅楓紛紛跪伏于地，口稱“拜見太上長老”，頭都不敢抬，氣氛肅穆至極。
瘋魔尊者跟在羅楓身邊，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對沿途的丹殿布置、弟子反應(yīng)評頭論足，聲音雖不大，卻足夠讓前面引路的玄誠子等人聽得清清楚楚：
“嘖，這丹殿格局還行，就是聚靈陣老了點，該換代了。”
“這小伙子的控火訣練岔了，火氣太躁，煉丹肯定容易糊底。”
“喲，這小丫頭有點意思，木火雙靈根？是個煉丹的好苗子，就是被教笨了…”
玄誠子等人聽得冷汗涔涔，卻不敢接話，只當(dāng)沒聽見，心中對這神秘邋遢老者的身份更加驚疑不定。
不多時，眾人來到丹殿最深處，也是規(guī)模最宏大、地火最為精純穩(wěn)定的“甲字一號”煉丹大殿。殿門高達三丈，由某種耐火的赤銅鑄造，其上銘刻著復(fù)雜的聚靈與控火符文。此刻殿門大開，內(nèi)部空間極其開闊，地面以抗火抗爆的“青罡巖”鋪就，中央是一座直徑超過五丈的巨型青銅丹爐，爐下連接著地肺火脈，熾熱的氣息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大殿四周設(shè)有觀摩席，此刻空無一人，顯然已被清場。
殿內(nèi)一側(cè)，早已設(shè)好香案，供奉著丹道祖師牌位。另一側(cè)的長條玉案上，整齊擺放著三份不同的玉簡，以及對應(yīng)的大量靈藥材料，靈氣氤氳，寶光隱隱。
丹辰子引羅楓來到香案前，恭敬道：“太上長老，按規(guī)矩，考核七品煉藥師，需從這三份七品丹方中任選其一，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獨立煉制成功。成丹品質(zhì)需達到‘良’以上，且需經(jīng)受丹劫（若有）檢驗。此三份丹方，分別為‘七寶凝魂丹’、‘赤陽融雪丹’、‘百草蘊神丹’，皆是公認難度較高的七品初階丹方，藥材各有三份，以備不時之需。”
他詳細介紹著，心中卻打鼓。這三種丹藥，任何一種煉制成功，都足以坐實七品煉藥師的身份。但難度也確實不小，尤其是“七寶凝魂丹”，對神魂操控要求極高；“赤陽融雪丹”則是冰火相濟，極難平衡；“百草蘊神丹”需融合百種藥性，繁雜無比。不知這位深不可測的太上長老會作何選擇。
羅楓目光掃過三枚玉簡，神識瞬間侵入其中，瀏覽了丹方概要。對他而言，這三種丹藥的難度區(qū)別不大。他略一沉吟，指向中間那枚玉簡：“便選‘赤陽融雪丹’。”
此丹需調(diào)和至陽之火與至寒之精，正好契合他如今身具混沌寒源、又經(jīng)歷過庚金劫雷淬煉的狀態(tài)，煉制起來或許更有把握，也更易掩飾他的一些特殊手段。
“是！”丹辰子連忙將對應(yīng)的玉簡和藥材指給羅楓看。
羅楓不再多言，對瘋魔尊者微微點頭示意，便徑直走向大殿中央的青銅丹爐。玄誠子、凌虛子及三位丹殿長老則退到遠處的觀摩席，屏息凝神，心中充滿期待與緊張。
瘋魔尊者卻沒去觀摩席，而是不知從哪里又摸出個雞翅膀，斜靠在大殿門口的門框上，一邊啃，一邊瞇著眼睛看向丹爐前的羅楓，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赤陽融雪丹…嘿嘿，小子，讓老夫看看，你這‘太上長老’，除了會引雷劈自己，煉丹的本事到底有幾分真材實料…”他低聲嘟囔著，聲音淹沒在雞翅膀的咀嚼聲里。
大殿中央，羅楓已靜立于丹爐之前。他并未立刻動手，而是緩緩閉上雙眼，調(diào)整呼吸，將心神沉靜下來。考核七品煉藥師，對他而言，不僅是獲取一個身份認證，更是對自身丹道修為的一次系統(tǒng)檢驗，是煉制真元丹前的重要熱身。
片刻后，他雙眸睜開，眸中一片澄澈平靜，再無半分波瀾。
考核，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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