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規中矩的飯局。
幾位校領導與宋聿懷交談甚歡，話題從學校發展聊到產業趨勢，再聊到未來合作可能。
學生們偶爾被點到名，便禮貌地笑笑，說幾句感謝學校培養會繼續努力的場面話。
該舉杯時舉杯，該微笑時微笑。
今晚他們這些學生，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是學校展現的面子工程。
真湊上去深入攀談，老實說，不夠格。
酒過三巡，領導們聊天時也會偶爾穿插幾句玩笑。
沈明月看中了轉盤上那道清蒸東星斑。
魚肉潔白，火候正好。
等轉盤轉到面前時，正要伸筷子。
“說到這個項目啊。”
坐在她對面的某個院長突然開口，同時手下意識地轉動了轉盤，“我們學院的實驗室最近有了新突破……”
轉盤帶著那道東星斑，慢悠悠地從沈明月面前滑走了。
沈明月握著的筷子頓在空中，眉心微擰了一下，又迅速松開。
算了，等下次轉過來吧。
她雖收回手，眼睛余光卻一直追隨著那道魚。
轉盤還在緩慢轉動，那道菜離她越來越遠。
那位院長說完，另一個領導接話，轉盤又動。
這一次，是逆時針朝她這邊轉回來的。
那盤東星斑緩慢而穩定地，停在了她面前正中央的位置。
沈明月微怔，抬頭。
圓桌對面，宋聿懷正看著她，左手搭在轉盤邊緣。
見沈明月看過來，他極輕地挑挑眉，眼神示意。
沈明月也不過多矯情，順勢夾了一塊魚肉放到自己碗里。
然后對宋聿懷的方向輕輕點頭，算是道謝。
等她夾完，宋聿懷的手指收回，轉盤又緩緩轉開了。
整個過程不過數秒，至于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插曲，沈明月不知，大家看起來都在認真聽陳劍講一個趣事，笑聲陣陣。
飯局后半段，一切如常。
學生們依然安靜，領導們依然談笑。
結束的時候，陳劍一眾領導起身送宋聿懷等人出去。
學生們跟在后面，走到門口。
夜色已深，雪又開始下了。
宋聿懷的車停在門口，陳劍正與他做最后寒暄。
驀地，一道刺眼的車燈從側方打過來。
眾人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去。
一輛黑色跑車停在路邊，車身線條流暢囂張，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駕駛座車門打開，周堯從車上下來。
他沒穿外套，只一件黑色衛衣，領口松著，嘴里叼著根煙。
雪落在他頭發和肩上，他也沒在意，就那么懶散地靠在車門上，目光越過人群，直直看向沈明月。
接著，他的視線緩緩移向正與陳劍寒暄的宋聿懷。
四目相對。
空氣里有什么東西瞬間繃緊了。
周堯吐出一口煙霧，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敵意有點明顯。
宋聿懷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淡淡掃了周堯一眼，又看向那輛跑車，最后視線重新落回。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像一場無聲的交鋒。
宋聿懷和周堯初次見面，勉強算半個修羅場。
那兩人什么心情沈明月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心臟砰砰砰的跳。
有點超速。
在周堯想法中，自己逼走宋連嵩，那和宋家掌權人宋聿懷現在也沒什么友好關系。
不是友人，那就是敵人。
周堯瞇起眼，煙頭的火星在雪夜里明明滅滅。
宋聿懷已經收回視線，對陳劍道：“陳校長留步，雪天路滑，各位注意安全。”
“宋總也是，路上小心。”
宋聿懷轉身上車，助理關上車門。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經過跑車時，車窗是全黑的，看不見里面的人。
周堯一直盯著那輛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才又看向沈明月。
雪光映著她的側臉，白皙細膩的肌膚在光暈里泛著瑩潤的光澤。
黑色轎車駛離后，陳劍轉過身，對幾個學生鼓勵了幾句，無非是“好好學習”“未來可期”之類的套話。
學生們恭敬應著。
等校領導也隨之離開后，就可以散場了。
幾個學生放松下來，開始興奮地討論今晚的見聞。
“宋總氣場太強了，我都不敢大聲喘氣，一直繃著的，生怕出錯。”孫薇拍著胸口。
有人感慨:“誰說不是呢，不過說真的，能跟宋總這種人坐在一個桌上吃飯，夠我吹一年了。”
“明月。”
樂磊忽然問，“剛才宋總是不是幫你轉菜來著？”
沈明月正看著迎著飛雪走來的周堯，心又跳了跳：“你看錯了吧，宋總那種大人物怎么會為我做這些小事。”
“也是。”
樂磊撓撓頭，“可能是我太緊張，誤會了。”
孫薇也幫腔:“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商務飯局，我們坐在最邊角的位置，宋總坐對面最中間，隔那么遠，怎么可能呢，你肯定看錯了。”
話題很快轉到別處。
周堯在快走近沈明月身邊時掐滅了煙，嘴角勾起點笑：“結束了？”
其他幾人都認識周堯，學校有名的富二代，女朋友換得賊勤。
但看他現在對沈明月的態度……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浪子也有回頭的一天？
“嗯。”
沈明月點點頭，對其他學生代表道:“我先走了。”
眾人都笑著揮揮手。
“路上小心，回去有機會再約，再見。”
“再見。”
沈明月轉身與周堯并肩走著，上了車。
系好安全帶，周堯發動車子，不太理解的問:“你和宋聿懷一起吃的飯？”
沈明月側頭看他：“他對學校有投資，校領導要求的，我和剛剛那些人都是作為學生代表出席。”
周堯嗤笑，“他宋聿懷什么時候有閑心看學生代表了。”
“宋聿懷看不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校領導那邊的安排，你知道的，最講究面子工程的就是學校了。”
沈明月頓了頓，輕聲說，“我們以前學校只要有領導檢查，都還得大掃除呢。”
周堯盯著前方的路，沒再說話。
他沉臉的樣子有點嚇人，像是黑云壓城前的寧靜。
沈明月抿唇，心底有點惴惴:“我在盛業兼職，就是正常的校企合作飯局……”
周堯把方向盤一拐，停在路邊，扭過頭直勾勾盯著沈明月。
“沈明月，關鍵的問題是這個嗎？”
沈明月裝傻:“不是嗎，那是什么？”
“學校安排你去飯局你就去，你就不怕飯局上的人不安好心？”
“我……”
“還有，我安排你和我一起吃飯時，你拒絕得一套一套的，學校安排，你倒是也一并拒絕啊？”
“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了，沈明月，你要什么我安排不了，還需要你去和那些老東西周旋？”
“我不能一直依靠你啊。”
“為什么不能？”
沈明月不言。
周堯的臉色更差了。
回到學校，沈明月下車，猶豫了會，轉身俯身道:“你最近情緒有點不對勁，我們先各自冷靜一下吧。”
周堯直視前方，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