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迎澤區，警務分局。
馬路牙子上的兩桿路燈雖亮卻不透，慘白的光裹著刺骨冷風，卷著地上的碎紙屑、爛樹葉來回打旋兒。
大門口，空地上齊刷刷蹲了一排男女老少，老的佝僂腰背，雙手攏在袖管里不住發抖，小的縮在大人懷里，咿咿呀呀的撒嬌。
領頭的老者滿面風霜，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胸口掛著幾枚明晃晃的軍功章，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他就那么直勾勾盯著分局的鐵大門，周邊的老弱婦孺恰恰好將院里準備駛出幾臺巡邏車去路擋住。
“老爺子啊，關于你們那些老同志的補助金和節日慰問金，上面人正在溝通，相信很快就會有答復，您看是不是先讓咱家里人先讓開呢？您老難為我，我也沒轍是不？”
一個腦滿腸肥，吃的豬頭大耳的胖子滿臉堆笑的朝喬鐵爐念叨。
“你意思是我來錯地方，應該上市政樓的唄？”
喬鐵爐挑眉反問，隨即朝身后人擺手：“走，全部打車上市政樓，就說分局的馬局讓咱們去...”
“別別別，我不是那意思老爺子，您要這么干不等于把老弟的烏紗掀飛嘛。”
被老爺子喚作“馬局”的胖子趕忙拉住喬鐵爐的胳膊央求：“您是老同志是老先進，覺悟肯定比我們晚輩兒高的多，抬抬手，明天一早我就上市政樓為您老和其他老同志的事情請命，最晚午飯之前絕對給您拿出方案，快幫我勸勸大家先回去把，這天多冷啊，溫度都降到零下了，要是再把你們這些瑰寶凍感冒了，我真是萬死難辭啊...”
“等會兒再說吧。”
喬鐵爐抬起腕子看了眼手表，估計是因為還沒有收到我的消息。
“老輩人就是仁義，說多久就多久，一點不找任何理由。”
十多米開外的路口，我和瓶底子凝視喬鐵爐的一舉一動，我是真打心眼里感激和欽佩。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瓶底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輕聲接茬。
“啥意思？”
我不解的反問。
“倆意思，先看吧。”
瓶底子表情不變的回應。
為了防止被二盼他們扭送到警局的那個什么孫達臨陣反水，趁機耍花樣溜了，我跟瓶底子特意開著輛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繞過來盯梢。
車停在馬路對面的陰影里，引擎熄火，車窗留了道小縫，剛好能清清楚楚瞅見分局門口的一舉一動。
沒等十分鐘，二盼哥幾個的車就轟隆隆開過來了，他的那臺“霸道”越野車徑直停在了分局門口。
“咣當！”
緊跟著，孫達被兩個兄弟一左一右從車上架了下來，臉上、身上全是血污，頭發黏在額頭上，尤其是一雙沒了手的空當袖管，分外的惹人眼球。
“你們是干什么的？”
正跟喬鐵爐說話的那個馬局見狀，立馬皺眉出聲。
“您好，他自首！同時舉報太原商會！”
二盼隨后從駕駛位蹦了下來，同時招呼副駕駛的兄弟將在郭子慶房間搜到的那個保險箱搬了下來。
“自首？舉報..舉報太原商會？”
馬局的表情變得有點復雜，眼神中有好奇有迷惑，還有一絲難以言表的幸災樂禍。
“對的。”
二盼手指保險箱努嘴：“那些全是郭子慶的...”
“吱嘎！”
“轟！轟轟！”
話剛說一半，一道黑色影子突然從后方沖了過來。
是臺黑色奔馳商務車，油門踩得到底，引擎嘶吼著，直挺挺就往孫達的身上撞。
“誒臥槽！”
“快閃開...”
一看這架勢，二盼幾人忙不迭吼叫，二盼更是眼疾手快，一手抓著喬鐵爐，一手薅扯馬局胳膊，往后猛退幾步避讓。
“嘭！”
一聲悶響驟然泛起。
“啪噠...”
只見那個叫孫達的家伙宛如個破麻袋一般被奔馳的車頭撞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動了兩下就沒了動靜，鮮血眨眼的功夫順著身下慢慢蔓延開，在路燈下紅得扎眼。
緊跟著，奔馳車“吱呀”一聲急剎停住。
“咣當！”
接著是個矮壯漢子推開車門，二話不說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朝著分局大門的方向大喊：“人是我撞的！我被逼無奈！太原商會郭子慶下的死命令，不這么干就滅我全家！我認罪！我認罰！郭子慶干的那些齷齪事我全知道，走私放貸，拐賣販賣，害人性命，我啥都交代！啥都愿意說！”
喊叫聲刺破夜空，喬家的那些人紛紛站起身子往過瞅。
分局門口的兩個保安也立馬抄起警棍跑了出來，警惕的盯著伊獻和地上已經毫無生機的孫達。
“什..什么情況你？”
剛剛被二盼一下子推開，一頭扎進花池里的馬局掛著滿身枯枝爛葉狼狽的爬了出來。
我的眉頭瞬間皺緊，一股怒火頃刻躥到頭頂，直接側身一把揪住瓶底子的衣領，咬牙切齒的低吼：“你特么到底搞的什么鬼？這是你安排的？別嘰霸否認！”
瓶底子臉上不掛絲毫波瀾，既不慌也不躲，輕輕扒開我攥著他衣領的手，聲音平靜的可怕：“車鑰匙確實是我給他的，但我啥也沒教唆，就跟他說，想報老婆孩子的仇，這輩子恐怕只此一次機會，龍哥啊，你當初答應過他，會讓他親手刃了仇敵，而且...他本來也沒幾天活頭了，他的診斷證明我..我看過。”
“你！你特碼的！”
我指著他鼻子，滿腔憤怒完全沒處釋放。
胸口明明堵的要死，卻啥也說不出來。
一早我知道瓶底子的狗性子，做事狠絕，眼里只有輸贏，可我沒想到，他連伊獻僅有的那點小念想都要拿來算計。
“孫達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你我都不了解，但我可以肯定他很精明，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被郭子慶留在金湖會館，他的作用只有一個，讓龍騰公司泄火！且郭子慶篤定他沒有性命之憂。”
看我不吭聲，瓶底子喘息一口繼續道：“郭子慶確信的原因不是信得過你我，而是知道孫達的能耐，所以他會不會真往郭子慶身上潑臟水，誰也沒法保證，保不齊到了局子里就反咬咱一口！但是伊獻會，他能豁出這條命往太原商會腦袋上破糞，為了已故的老婆孩子，為了償還你給他這次親手報復的機會，我相信也斷定他什么都敢干！”
“可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信我服我的好兄弟，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給他治病...”
我盯著不遠處跪在地上的伊獻出聲。
瓶底子轉動脖頸，鼻梁上的鏡片跟著一齊反光：“那臺奔馳商務是大華子送你的，來路咋回事你我都門兒清，手續還實打實的在郭子慶的名下，這事兒我查的一清二楚，郭子慶想抵賴都沒嘴！車是他的，孫達也是他的人，為了防止被手下出賣，狠心滅口的罪名他再不樂意也坐實了！我知道我這么做不地道，甚至不是人，拿兄弟的小命當棋子擺，忒損！但你別忘了，咱從踏上這條道的那天起，就早就沒資格再當正常人了，想活下去，想扳倒郭子慶，就得狠，就得不擇手段！”
“我是郭子慶養的刀手，我有很多他和太原商會的罪證和照片，除了強買強賣，還有醫院的器官以及...”
雙膝跪在地上，兩手抱頭的伊獻，他的肩膀抖的非常厲害。
我知道，那不是嚇的，是恨意，是憋屈，此刻的他已經放棄了一切，包括自由和生命，只剩滿心滿眼的決絕和藏不住的無奈。
他沒得選，真的沒得選！
要么看著害死老婆孩子的仇人逍遙法外，自已懷抱遺憾入棺。
要么拼上自已這條茍延殘喘的余命，拉緊仇人墊背，哪怕最后落個牢獄之災，哪怕最后身敗名裂，至少能給九泉之下的親人一個交代。
我松開攥著瓶底子衣領的手，茫然又無奈。
如果可以選擇，誰不想干干凈凈做人？誰不想平平安安的生活？
可到了這步田地，誰又能真的干凈？誰又能真的平安？
伊獻的無奈，是被逼上絕路的身不由已。
瓶底子的狠絕，是這狗屎一樣江湖的生存法則。
夾在中間的我們，一邊想要守點底線，一邊又不得不認慫，說到底，全特么是這條道上的可憐人，是被世道推著走的毛毛蟲。
分局里的警察已經跑了出來，七八個人圍住了伊獻，有人掏出手銬，有人檢查地上的孫達，亂糟糟的聲音格外響亮。
“唉，走吧！全跟我回去吧！”
喬鐵爐老爺子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沉又長，仿佛是攢了半輩子的無奈。
他慢慢轉過身子，揮手招呼家族里的男男女女緩步離去。
近在咫尺間的伊獻，影子縮成一團，明明孤零零的，卻沒有丁點的抱怨。
很快他被揪起，雙腕上鎖上了手銬，低著腦袋往分局里面走。
跟喬鐵爐老爺子那群人擦身而過時候，他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爺們，保重！”
老爺子遲疑幾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渾濁的眸子里掛滿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