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癡癡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緩緩地，從地上爬起，看著這片被自己親手毀掉的廢墟，又看了看身邊那些同樣滿臉茫然的僧人。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一塊被燒焦的木炭，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一面還算完好的墻壁，走了過去。
他要在這里，寫下自己的罪狀。
然后，用余生，來完成圣僧交給他的，救贖。
凌霄寶殿。
云霧繚繞，仙樂飄飄，一派莊嚴肅穆的景象。
但此刻，寶殿之上的氣氛，卻顯得有些壓抑和沉悶。
玉皇大帝高坐于龍椅之上，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身前的玉案，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殿下，千里眼和順風耳，正躬身稟報著從下界傳來的，最新的消息。
“……那孫悟空，怒闖黑風洞，將黑熊精打成重傷，奪回了袈裟。”
“正當孫悟空要下殺手之際，南海觀世音菩薩，突然現身……”
“菩薩點化了黑熊精，言明其是被天庭利用，并收其為南海守山大神，賜法號‘守山’……”
“孫悟空看在菩薩面上，饒了黑熊精一命，但，也給他戴上了一個金箍，以作懲戒……”
“唐僧李崢，并未追究觀音禪院金池長老的性命，只是罰其重建禪院，余生贖罪……”
聽著千里眼的匯報，殿內眾仙，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都聽得出來，玉帝現在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計劃，又失敗了。
而且，敗得比上次在黃風嶺，還要徹底，還要難看！
“啪！”
玉帝猛地一拍玉案，那由萬年暖玉制成的案幾，瞬間布滿了裂紋。
“觀世音！”
玉帝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中，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好一個觀世音！好一個佛門！”
他本以為，這次的計劃，天衣無縫。
利用黑熊精的勇武和貪婪，消耗孫悟空的實力。
利用金池長老的貪念，制造一場大火，為偷盜袈裟，提供完美的掩護。
一石三鳥！
既能拖延西行，又能讓取經團隊和佛門禪院，結下死仇，引發佛門內部的矛盾。
最妙的是，還能借唐僧和孫悟空的手，除掉金池長老這個佛門內部的“污點”，到時候，佛門就算吃了虧，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苦說不出。
可他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觀音菩薩，竟然會親自下場！
而且，下場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果斷！
她不僅沒有追究黑熊精的罪過，反而，直接將這枚天庭安插的棋子，給當場策反，收編成了自己的人！
這哪里是調解？
這分明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天庭的臉上！
這等于是在告訴三界眾生：你們天庭不要的棋子，我佛門要了！你們天庭用來作惡的妖魔，我佛門，能讓他改邪歸正，立地成佛！
高下立判！
“陛下，息怒。”
太白金星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躬身勸道，“此事……此事確有蹊蹺。按理說，觀音菩薩一向清修，不理俗事，這次，為何會如此迅速地介入……”
“還用問嗎！”玉帝怒哼一聲，“必然是那李崢！一定是他，看穿了我們的計謀，提前，就通知了觀音！”
玉帝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
從黃風嶺的靈吉菩薩，到這次的觀音菩薩。
每一次，在最關鍵的時候，佛門的大能，都會“恰好”出現，化解危機。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個李崢，他的背后，一直有佛門在暗中保駕護航！
甚至，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是在和佛門，演雙簧！
“這個李崢……”
玉帝的眼神，變得無比陰沉。
他第一次，對這個來自東土大唐的凡僧，產生了一股深深的忌憚。
這個凡人，不僅擁有著能夠撼動神權根基的“人道”理念，更有著遠超常人的，洞察陰謀的智慧，和縱橫捭闔的手腕。
他就像一個滑不溜秋的泥鰍，你使出再大的力氣，也抓不住他，反而會把自己，搞得一身泥濘。
“陛下。”殿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奎木狼，突然開口了。
他臉色蒼白，顯然，黑熊精被策反，讓他這個直接負責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臣以為，此事，或許并非全是壞事。”
“哦？”玉帝眉頭一挑，“講。”
“黑熊精雖被策反，但也證明了一點。”奎木狼沉聲說道，“那李崢和佛門，已經開始深度捆綁。他的人道，正在和佛法，加速融合。這對于我們來說，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此話怎講？”
“佛門，講究清凈無為，四大皆空。而李崢的人道，卻講究自強不息，改造天地。二者，根子上，是相悖的。”
奎木狼的眼中，閃爍著陰謀的光芒。
“如今，他們因為有我們這個共同的敵人，而暫時聯合在了一起。但這種聯合，是脆弱的。只要我們，能找到他們之間的矛盾點，并將其放大，就一定能讓他們，從內部，分崩離析！”
“比如，佛門要普度眾生，靠的是信仰和來世。而李崢，要讓眾生幸福，靠的是格物和今生。”
“當凡人，發現靠自己的雙手，就能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他們，還會去信仰那虛無縹緲的佛祖嗎？”
奎木狼的話，讓玉帝的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
自己怎么沒想到這一點！
李崢的人道和佛法，看似目標一致，都是為了“眾生”，但實現路徑，卻是截然相反的！
一個是“出世”，一個是“入世”。
一個是“求神”，一個是“求己”。
這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好！好一個奎木狼！不愧是朕的愛將！”玉帝龍顏大悅，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傳朕旨意！”玉帝的聲音，再次恢復了威嚴。
“命四海龍王，行云布雨，不得有誤！務必保證，西牛賀洲，風調雨順！”
“命沿途山神土地，好生看管地界，不得讓妖魔，輕易作祟！”
眾仙聞言，皆是一愣。
不使絆子了？反而要幫忙？
玉帝看著眾仙不解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朕，倒要看看。”
“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之后。”
“是他們求神拜佛的多，還是跟著那李崢，格物致知的多！”
“朕要讓那李崢，親手，掘了佛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