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話音落下,猶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巨浪!
廳堂之內,上千名士子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激憤,齊齊振臂,聲嘶力竭地高呼起來。
“血濺宮門!血濺宮門!”
“為民請命,死而無憾!”
“若新朝無法度,我等讀書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聲浪排山倒海,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洪流,幾乎要將這莊園的屋頂都給掀翻。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的年輕臉龐,聽著耳邊那一聲聲決絕的吶喊,李綱的心中,悲喜交加。
喜的是,大宋文脈未絕,風骨猶存!縱使朝代更迭,逆賊當道,依舊有這般多的讀書人,敢于為天下綱常、為黎民百姓,挺身而出,舍生忘死!
悲的是,眼前這些人,個個都是飽讀詩書之輩,是寒窗苦讀十數載才培養出來的國之棟梁,是大宋未來的希望。
若不是情非得已,若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他李綱,又何嘗愿意鼓動這些涉世未深的士子們,去跟武松那殺人如麻的屠夫對著干?
傳聞中,那武松殺性冠絕天下,景陽岡上能徒手斃虎,獅子樓中能手刃仇敵,甚至連自已的嫂嫂都能痛下殺手。若是當真將他逼急了,發起狠來……這千余士子,夠他殺多久?
王黼的計策,實在是太毒了!
李綱雖與他立場不同,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計,穩準狠地戳在了所有人的軟肋之上。
大宋立國,以文制武,文人的地位,遠高于武夫。
同樣的,培養一個文人的成本,也要比培養一個武夫高出百倍千倍。
一個天生神力的莽漢,或許只需幾年,便能練成一員沙場猛將。
可一個讀書人,從開蒙到科舉,其中耗費的時間、精力、錢糧,何止是天文數字!
王黼這奸賊,自已安穩地藏身幕后,卻將這千余名士子推到了臺前,當成了與武松博弈的棋子,當成了消耗新朝元氣的炮灰!
若是武松一怒之下,將這些士子斬殺殆盡……那大齊新朝,未來數年之內,恐怕連最基本的治國之才都湊不齊!
或許,就只能靠著梁山泊那些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的賊寇去治理地方了。
一個只有武夫,沒有文官的朝廷,不過是個瘸子,又能走多遠?
而若是武松為了安撫人心,咬著牙將劉唐、白勝那兩個開國功臣斬了,又必然會寒了那些陪他一同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的梁山兄弟的心。
無論武松怎么選,他王黼,始終是得利的一方!
思及此處,李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騰而起。
可事到如今,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想到被冠以“昏德公”封號,圈禁在廢宅之中,日夜不得自由的官家;一想到趙氏數百年的江山社稷,就要斷送在自已這一代人手中……李綱那顆動搖的心,再次變得堅硬如鐵。
罷了!
為了官家,為了大宋!便是背上千古罵名,將這些士子推進火坑,也只能豁出去了!
想到這里,李綱咬了咬牙,再次振臂高呼:“諸位!大宋的國祚、我等文人的未來,就全拜托諸各位了!”
“還請諸位,以國家為念,以蒼生為念!廣召同窗好友,明日清晨,我李綱,親自陪同諸位,于皇宮門前,血諫新君!”
這番話,本就極具煽動性,再配上李綱在士林之中那無可比擬的威望,霎時間,一呼百應。
眾多士子,紛紛領命,眼中燃燒著名為“理想”與“道義”的火焰,四散而去,聯絡京中同道。
李綱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疲憊地揮了揮手,吩咐莊園內的仆役:“上酒上菜,好生款待尚未離去的士子們,萬萬不可怠慢!”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準備養足精神。
只等明日清晨,便要帶領這千余士子,為大宋的國祚,討一個公道!
……
與此同時,英雄樓的火場廢墟之外。
盧俊義英武的臉上,寫滿了無力和無奈...
若是尋常賊寇,便是窮兇極惡之輩,盧俊義也自信能手到擒來,絕不會有半分猶豫。
可偏偏……是劉唐和白勝!
是梁山聚義廳上,一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兄弟!
是沒有這樁血案,明日便要加官進爵,同享富貴的開國元勛!
他盧俊義,怎能對昔日的兄弟下手?!
可若是不抓,他這個即將上任的殿帥府太尉,便是天大的失職!
明日陛下登基,他如何交代?新朝的法度,又將置于何地?!
若是姑息養奸,陛下那一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豈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林沖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
他那雙豹子眼中,怒火與痛苦交織。
他恨劉唐、白勝二人無法無天,草菅人命,更恨他們將所有人都逼到了這進退維谷的絕境!
局面,就這么尷尬的停在了這一刻...
韓世忠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頭皮。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幾個人怎么了?
不是說好了要去抓賊寇的嗎?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燕青忽然上前一步,對著盧俊義深深一揖。
“主人,小乙有話說。”
盧俊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飛快的轉過頭,一把拉住燕青的手臂,聲音沙啞地問道:“小乙!你……你可是有主意了?有話但說無妨!”
燕青的臉上,不見了往日的灑脫,換上了一副凝重的面孔。
他看了一眼旁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韓世忠,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主人,此事體大,已非我等能夠擅自處置!兇手,必須抓!新朝的法度,絕不能在第一天就成為一紙空文!否則,陛下將失信于天下,后患無窮!”
“但是……”燕青話鋒一轉,眼神堅毅,“這兇手,如何抓,由誰來抓,抓了之后又如何處置,卻大有講究!”
盧俊義聞言,精神一振,急忙追問:“小乙,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燕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盧俊義和林沖能聽見,“此事,必須盡快通報陛下,請陛下定奪。”
“不管是殺是留,全憑陛下做主,我等雖然曾經是陛下的兄弟,但現在已經君臣有別,不可僭越,壞了規矩。”
盧俊義連連點頭,心中的亂麻,似乎被燕青這幾句話理清了一點頭緒:“不錯!小乙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燕青眼中精光一閃,一字一頓地說道:“小乙這就進宮,求見陛下,將來龍去脈講清楚。主人您則帶上林教頭、韓將軍,守住麗春院,一旦劉唐、白勝出現,立即將其擒拿,等候陛下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