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天蓬身上停留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
“天蓬,你此去下山,可有什么理想?”
這是周玄的習慣。
凡是踏出道場、入世修行的弟子,他都會問上這一句。
因為理想,便是道心所向。
有人向外,有人向上;
有人求渡世人,有人只渡自己。
當年,孫悟空立誓,要建妖國,立妖庭,廣庇萬妖,使妖族不再受盡壓迫。
玄奘則更為極端,一身殺伐之氣,要斬盡偽佛,蕩平靈山,傳真正的佛法于世。
至于虎力、鹿力、羊力三妖,志向雖不驚天,卻也堂堂正正——行俠仗義,縱橫人間,以妖身行正道。
他們的路,各不相同,卻都鋒芒畢露。
那么,天蓬呢?
周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既無逼迫,也無期待,只是平靜地等待一個答案。
天蓬想了想,撓了撓頭,臉上微微一紅,神情竟有幾分局促。
他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師父……弟子,沒什么遠大的志向。”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些心虛。
“只愿余生,有美酒可品,有美食可嘗,有美人相伴。”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得太直白了,又補了一句:
“這樣的話,天蓬此生……便足矣。”
話音落下,他低著頭,老老實實站在那里。
天蓬很清楚,這個理想,和幾位師兄比起來,確實顯得過于樸實,甚至有些不上臺面。
沒有拯救蒼生,也不談大道爭鋒。
但這就是他。
他不愿粉飾理想,更不愿為了討好師父,說出違心之言。
道在心中,說謊,便是偏道。
本以為周玄會搖頭斥責,或是笑罵他不思進取。
誰知——
“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陡然在道場中響起。
天蓬一愣,猛地抬頭。
只見周玄撫須而笑,眼中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帶著幾分真正的欣賞。
“好。”
“很好。”
“至簡,則近乎于大道。”
“返璞,方能歸于本真。”
周玄語氣悠然,卻字字落在天蓬心上:
“你師兄們的道,鋒芒畢露,注定要踏著尸山血海前行。”
“而你的道,看似俗,看似低,卻最難得一個‘真’字。”
他輕輕一揮袖袍,目光深遠:
“只是,此行入世,哪怕只是為了一壺酒、一口肉、一段紅塵緣。”
“也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既然如此……”
周玄緩緩站起身,從躺椅上起身,衣袍無風自動。
他邁步來到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硯,早已擺放整齊。
“為師,便送你一幅字。”
這一刻,天蓬心頭微微一震。
他隱約覺得這幅字,恐怕比任何法寶,都要沉重。
周玄伸手取過毛筆,指尖微頓。
筆鋒懸在半空,他眉頭微微皺起,似在權衡。
該送天蓬什么呢?
這并非隨意一寫。
他送出的每一幅字,皆是因人而異,既是祝福,也是指路之言。
當年,送給孫悟空的那幅字——好猴不養馬!!!
寥寥數字,卻是點破其命數,讓他跳出天庭枷鎖,不入既定因果。
送給虎力、鹿力、羊力三妖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這是讓他們在紅塵中守住本心,不被因果反噬。
而送給玄奘的那一幅——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那是壓住其殺性,也是為他留下一線回頭路。
每一幅字,皆藏道意。
每一個字,都是因果。
周玄目光微斂,思緒如潮。
忽然,他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有了。”
他不再遲疑,提筆落下。
剎那間,筆鋒如龍,墨走游絲。
毛筆在白宣之上游走,字未成形,道韻已先行彌漫。
片刻之后,兩行墨字,穩穩落在宣紙之上。
墨色厚重卻不失靈動,仿佛每一個筆畫,都在呼吸。
待墨跡自然干透,周玄這才將宣紙輕輕折起,遞到天蓬手中。
“去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穩重。
“此去,山河萬里。”
“若是天塌了……”
周玄語氣一頓,隨即淡然一笑:
“一切,有為師給你頂著。”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天蓬雙手接過宣紙,只覺那薄薄一頁,竟比任何法寶都要沉。
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發熱,淚水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胸腔里仿佛堵著什么。
有感激,有不舍,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安心。
他張了張嘴,明明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終,所有情緒都化作一句帶著哽咽的話:
“師父……”
“天蓬,一定不會給您丟臉的。”
周玄含笑點頭,語氣溫和:
“去吧,去吧。”
天蓬重重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他攥著那幅宣紙,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仿佛想把道場的每一寸都刻進心里。
直到身影,漸漸消失在云霧盡頭。
孫悟空望著天蓬離去的方向,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
“師父啊,俺老孫怎么感覺……我這兩位師弟怕是不安分啊!”
“玄奘和天蓬,遲早把靈山攪得天翻地覆?”
“搞不好,到時候俺老孫也得出手。”
話音未落——
咚!
周玄抬手,毫不客氣地在孫悟空腦袋上敲了一記。
“怪我嘍?當初是誰,哭著喊著,求我收天蓬為徒的?”
“你不出手?難道讓為師出手?這不是以大欺小嗎?”
孫悟空揉著腦袋,訕訕一笑:
“嘿嘿……弟子哪敢怪師父啊。”
他隨即壓低聲音,神情卻認真了幾分:
“只是這靈山,可是佛門的大本營。”
“真要打上去,接引、準提那兩個老禿驢,豈能善罷甘休?”
“現在佛門,可是有接引、準提、多寶如來、大日如來,四尊圣人坐鎮,還有菩提老祖這個善尸!”
孫悟空咧了咧嘴:
“他們要是一起出手……俺老孫,可真打不過。”
話雖這么說,他眼中,卻隱隱有戰意翻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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