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北部,天空已非天。
曾經湛藍如洗的蒼穹,如今終年籠罩著一層灰黃色的濁氣。
那不是云,不是霧,而是一種粘稠的、人欲塵幔。
夜晚,星辰盡數隱沒,連明月都只剩一圈朦朧的暈,仿佛蒙塵的銅鏡。
原本的夜晚天空,滿天星辰,月亮亮的如同是白晝,而現在夜晚的天空,雖然沒有什么塵埃,但是依舊是星辰不顯,月亮不明。
這不是天災,亦非地變。
李風駐足于一處山崖,仰首望天,神色平靜。
“人欲之氣,竟能遮蔽天象至此。”
楊嬋看著西牛賀洲北面的天宇不由的輕聲感嘆道!
“這已非一地之業,而是……一國乃至數國眾生,心念共鳴所化的共業天幕。”
李風看后也是嘆息說道:“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如今人心濁重,所發之氣沖天而起,天地之氣機已被攪亂。”
三人談話之時,天際一道銀光破開塵幔,如流星墜地,卻無聲無息落在山崖之上。
光華散去,顯出一位英武神將,銀甲雪亮,黑袍飛揚,額間一道豎目半開半闔,手中三尖兩刃刀隱有風雷之韻。
正是大舅哥,清源妙道真君,楊戩到了。
這一路上,楊戩一直在關注李風跟楊嬋西行,同時也看到了楊嬋跟李風的成長。
曾經楊戩認為李風是楊嬋的新劫,甚至是擔心還有更大的變數。
但是沒想到西行之時,出現了更大的魔,反而把佛道沖突給沖淡了。
此刻,佛道雙方,高層是認可的,但是中下層是有道統之爭的。
但是魔的出現,讓佛道雙方安穩了,因為佛道的紛爭是信仰,但是又打不到道祖的境界。
魔的出現,是完全助漲人欲來顛覆儒釋道三教的教化,這就形成了榮辱與共。
“李風。”
楊戩開口,聲音如金玉相擊,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
楊戩目光落在李風身上,那第三只眼雖未全開,卻已映照出李風周身近乎圓滿的道韻。
三光內斂,神氣混融,與天地呼吸隱隱同步,距離那與道合真的境界,當真只差臨門一腳。
心性基本上已經圓滿,溝通無盡大道,雖然在神通法力不如自己,但是心性已經足夠了。
萬般神通皆小道,唯有空空是大道。
這里的空,不是什么都沒有,而是空生無限的大道。
“拜見真君。”
見到楊戩,李風拱手,執禮甚恭,卻無卑微,只有同道相見的坦然。
楊戩連忙回禮說道:“你悟道之速,進境之深,實出我意料。只是……如今哈迷國魔氣顯化,遮蔽天象,攪亂三界氣數。你既持大唐節鉞,代天子行教化、平劫數之責,打算如何處置?”
李風并不意外楊戩此問。
“真君明鑒。哈迷國所行之道,根植于人性深處對擁有與掌控的癡迷。外部的征伐與壓制,或許能摧毀其國,卻滅不了其道,反而可能讓其成為某些人心中的殉道圣火,遺毒更深。故而,李某所謀,是讓其道自行走至盡頭,讓沉迷其中的眾生,親自嘗到那極致繁華背后的極致空虛。待他們從內部開始質疑,開始問心時,方是根除之機。”
楊戩聽罷,微微頷首:“六道輪回異動頻頻,有無數蘊含精純道韻的靈光涌入,投入西牛賀洲北部,皆是你的念頭所化。此事天界與靈山都已察覺。如今魔氛熾盛,儼然已成劫眼,三界之中,已有些仙佛按捺不住,欲要分神下界,或為除魔衛道,或為……借此劫數磨礪道心,以求突破。”
李風聞言,忽然笑了。
楊戩為什么來,李風已經是明白了。
而是之前李風跟楊嬋合理送入李風無數念頭進入輪回,這件事讓三界神佛蠢蠢欲動。
“真君此來,除了告知此事,恐怕更想替某些人問一句,究竟有無把握,真能借此契機,徹底根除這魔道之患?是不是有些仙神入劫,擔心最終功敗垂成,反損道行,這因果可不小。”
楊戩一怔,深深看了李風一眼,隨即坦然拱手:“確有此意,你乃承天命、應劫數之人,你的方略,關乎此次大劫走向,也關乎諸多欲入劫者的道業前程。我此問,既為公,亦為私。”
“真君坦誠。”
李風笑容微斂,正色道:“李某只能說,西牛賀洲北部,因哈迷國之故,確已成人間最大的試煉場與照妖鏡。欲入此劫磨礪道心者,其心可嘉。然,入劫之前,必先自問本心,若是執著于修天仙,則動機已偏,入此紅塵濁世,恐非但難有進益,反易被那滔天人欲同化,迷失本真。屆時,不是歷劫,而是……應劫。”
楊戩神色肅然,緩緩點頭:“不問成敗,心無所執。此言大善,我明白了。還要謝你。舍妹隨你西行這些時日,對造化之道的領悟,進境之神速,連我都感意外,那份從容與定力,已非昔日可比。”
李風看向楊嬋,眼中亦有贊許,隨即話鋒一轉:“真君,既然提及入劫印證……李某倒有一想。欲要徹底終結此劫,需在哈迷國魔道業力成熟、內部生變之時,有承天命、聚人心之圣賢應運而生,引領迷途者覺醒。”
李風目光落在楊嬋身上:“楊嬋本性至善至慈,或可擔此重任。讓她分出一縷元神,投入那方世界,歷經紅塵磨礪,見證魔道興衰,最終于關鍵之時覺醒本真,帶領眾生破開迷霧,這本身,便是對她之道最深刻的印證。”
楊戩猛地看向李風,又看向妹妹!
沒想到李風給楊嬋安排了這條路。
楊嬋迎上二哥的目光,又看向李風,清澈的眼眸中閃過思索,輕聲道:“二哥,李風說得對。我隨行西來,見眾生苦,見魔道昌,常思如何才能以造化之力,真正利益眾生。若只是高高在上施以恩澤,或許解一時之困,卻難除根本之愚。或許……我真該去那濁世最深處走一遭,親眼看看,親身經歷,才能真正明白,何為魔,何為道,何為真正的造化與救度。”
楊戩看著妹妹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強下了決斷:“好,既然是你自己的道,便該由你自己去走,去印證。入此紅塵劫,若能持守本心,破劫而出,歸來之日,或許……便是你合道功成之時。”
李風又看向一旁白晶晶:“晶晶,你也隨楊嬋分神入世。此番入劫,既為護持楊嬋,亦是打磨你自身道心,待到魔劫平定之日,便是你真正正果圓滿之時。”
白晶晶沒有絲毫猶豫:“好!我聽你的!”
楊戩見二人皆已決意,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便也分出一縷元神,隨你們一同入世。非為干涉,只為在你沉淪迷失,有一道最后的保險,護你一縷真靈不昧。”
楊嬋心中一暖,不再推辭,輕聲道:“二哥,謝謝你。”
李風見三人決心已定,神色轉為鄭重。
“三位既決意分神入劫,有幾句話,務必謹記,印入所分元神深處!”
“此去紅塵,封印絕大部分記憶與神通,只留一點靈光不昧。”
“真正的修行,不在外求,而在內觀。在那迷途之中,需以那一點不昧靈光為燈,時時覺照己心,看破諸般境遇皆是考驗,種種情緒皆是云煙。”
“我有四句,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此去乃是修心,修心我以此刻三教合一之悟道,定下四重境界,借船渡海,借假修真,歷事練心,心常安寧!”
..............
這四句話此刻的李風已經是完全的證悟,是問心之言。
這四句的解讀,要更換視角才能徹底的證悟,
無善無惡心之體此言的真意是,剛剛出世之孩童,本真元神展現,無二元對立,故而孩童淳樸。
有善有惡意之動,這是逐漸成長之后,產生了我與我所擁有,我所失去等等,因此后天識神啟動,二元對立出現,這個時期,識神開始分別、判斷、執取,于是有了善惡、得失等概念。
知善知惡是良知,這里需要再二元對立之中,尋到元神的知!
這個本真元神,本身就是知,知冷知熱,知疼知暖的感受,但是這個知的上面沒有任何附加的我。
比如我被傷害,我被感動,我被......
元神就是一面鏡子,一切發生的事自動照出,事過去了就消失。
這個知良知,不是道德的判斷,而是本覺明明了了。
能照見后天的分別造作,而不被卷入,這便是覺知掌管一切,照破虛妄,自動的知善知惡。
為善去惡是格物,則是修到了從本具元神行走世間。
格物的真義,正是在萬事萬物中,以讓元神做主的心來照一切。
當元神朗照,行為自然合乎天理,所謂善是自然流露,惡則無由生起。
到了此時,無論是佛要求見到的性,還是儒家的天理,都是一種東西。
借船渡海之含義,本質為肉身為穿,渡過這片苦海,但是船不是我,勿要把船當做我,無論是獨木舟,還是游輪,都在這片苦海,都不是我!
借假修真,則是出世之后,一切的親情有情都是假,借助這個假,修自己的真!
尋到真之后,便是歷事練心之時,也就是成大事之時。
當下,四人不再多言,各自尋方位盤膝而坐。
楊嬋最先行動,閉目凝神,眉心一點七彩光華亮起,那是元神本源所在。
光華漸盛,從中緩緩分離出一縷細若游絲、卻凝練無比的靈光。
緊接著是白晶晶眉心,一道略顯清冷、帶著蓮花香氣的銀色靈光逸出。
最后是楊戩,只是額間那道豎目緩緩張開一線。
剎那間,一股凌厲、純粹、隱含無邊法理的銀華迸射而出,其中分離出一縷細絲般的鋒芒。
李風見狀,雙手結印,口誦真言。
那不是任何一教的咒語,而是直指本心、喚醒真知的心印。
“去吧。”
李風輕聲道,手印一變。
三道分神向著幽冥地府、六道輪回的方向投去。
就在三縷分神投入輪回的剎那,很多星君也隨之跟隨入世。
天界,凌霄寶殿。
“傳朕旨意。”
玉帝聲音平和,卻響徹大殿:“西牛賀洲北部,大劫已成,化作紅塵煉心之場。今有承天命者布局,引仙神分神入世歷劫。著令二十八星宿,隱去星輝,暗中巡游該域天穹,護持諸入世者真靈不遭域外天魔或邪法惡意侵染,維系輪回秩序。非生死攸關、真靈蒙昧之危,不得干預塵世進程。”
“臣等領旨!”
殿中仙官凜然應諾。
靈山,大雷音寺,諸佛、菩薩、羅漢、金剛,皆有所感,望向輪回。
一時間,靈山各處,亦有道道或金光璀璨、或寶相莊嚴的靈光悄然分離,循著那冥冥中的牽引與機緣,投向輪回。
幽冥地府,輪回司前。
平日排隊等待投胎的魂魄雖多,卻大多渾渾噩噩,隊列緩慢有序。
而今日,十殿閻羅都被驚動,齊聚輪回司,面色凝重地望著那一道道絲毫不掩飾其強大本源氣息、徑直飛來、毫不猶豫投入輪回盤各道的靈光。
秦廣王看著一道熾烈如大日的金光投入人道,苦笑:“這位……不是凈光羅漢么?卡在羅漢果位巔峰已三千年,這是要借劫突破?”
宋帝王揉著額頭:“何止!方才過去的,還有三位靈山的護法金剛!”
眾閻羅相視無言,皆感壓力巨大。
轉輪王肅然道:“諸位,且不論這些尊神為何入劫,既入輪回,便需遵輪回法則。傳我嚴令:輪回司上下,對所有特殊靈光之入世,必須嚴格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其入世身份,更不得在輪回流程中有任何特殊關照!”
“違令者!”
轉輪王目光如電,掃過一眾鬼判、陰差:“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謹遵閻君法旨!”
處理完此時之后,三人分神之后,頓時全都臉色發白,這是自身神的損失,可是不小,如果失敗,受創非小!
李風說道:“如今,我們暫且不管,大概二十到三十年,便是業力成熟之時,到時候也是西游結束之日,內外合力,便是終結此劫之日!如今,我們繼續西行,一直到天竺國,形成一道攔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