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看著她,眼神溫柔:“現在帶到了。”
徐文潔嘻嘻笑。
兩人走一路吃一路。
“老大,有記者偷拍,管嗎?”
情報科探員問。
古雙搖頭,“上邊有話,讓大帥適度露面可以展現親民的一面,不像滿清那幫蠢貨只知道躲在縣衙里刮地皮。”
探員掃眼墨白和徐文潔,“咱們這位二夫人是真漂亮,難怪大帥扔下奉天的事,來上海陪她。”
“你懂個屁,這次我們在日本和羅剎之間取得旅順,還讓兩敵國消耗掉幾十萬人,其中的艱辛、算計多不容易。
所以大帥是來放松的。”
“大帥也不惱,任憑那些報紙亂寫。”
“哼哼,以大帥的胸襟哪會在乎他們說啥?哄二夫人罷了。”
第二天,《滬江日報》頭版登出這張照片,標題是《東北王與紅顏知己的城隍廟小食》。
配文極盡渲染:“昨日午后,本報記者于城隍廟巧遇墨帥與徐小姐。
二人布衣簡從,同食一碗酒釀圓子,言笑晏晏,儼然尋常愛侶。
墨帥更親嘗徐小姐所喂圓子,神情溫柔,與此前統兵血戰之凜冽判若兩人……”
這張照片比前日的江邊黃昏更“家常”,也更轟動。
江南的百姓們茶余飯后倒是有了談資。
男人們討論著徐文潔有多美,女人們嫉妒徐文潔能找到墨白這位帥氣多金溫柔多情的大帥,然后再感嘆一番自己遇人不淑……
奉天銀行辦公室。
王雨萱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桌上攤著三份報紙——
《萬國時報》、《滬江日報》,還有一份奉天本地的《關東時報》。
最后這份轉載了前兩篇報道,還加了編者按:“墨帥滬上之行,盡顯鐵漢柔情,亦見關外統帥之開闊氣象……”
她盯著那張喂食圓子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站在一旁的奉天銀行經理都有些不安:“董事長,關于下季度的放貸計劃……”
“你先出去。”
王雨萱的聲音很平靜。
經理躬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書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王雨萱伸手,指尖觸過報紙上墨白的側臉,又劃過徐文潔笑得彎彎的眼睛。
執掌奉天銀行、十二家工廠。
每天經手的銀錢流水幾十萬,見的都是關外頭面人物,說的話能影響整個關外的工商界。
在賬目和談判桌上,她是從容的、理智的、說一不二的王董事長。
可此刻坐在這里,看著這張照片,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成功還有很大的瑕疵。
對徐文潔進門早就有心理準備,可事到臨頭,還是酸得發澀。
小玉端著茶進來時,看見王雨萱正對著報紙發呆。
輕聲喚了句:“小姐……”
王雨萱抬起眼,笑了笑。
那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她又是那個溫婉大氣的王雨萱。
“怎么了?”
“剛收到上海來的電報。”
小玉遞過一張紙,“婚期定了,下月初八。”
王雨萱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點點頭:“好日子。”
她把電報放在報紙旁邊,“讓賬房備禮。按正室的規格,再加三成——文潔是我表妹,不能虧待。”
小玉遲疑:“小姐,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王雨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銀行的后院,幾個職員正搬運賬冊,一切井井有條。
“他是關外的王,三妻四妾本就尋常。文潔進門是好事,徐家在江南的勢力,對關外有幫助。”
她說得冷靜,像在分析一樁生意。
可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骨節微微發白。
小玉看著她的背影,小聲說:“可大帥對文潔小姐……好像不太一樣。”
這話像針,輕輕扎破了那層冷靜的殼。
王雨萱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極輕的聲音:“是啊……是不一樣。”
她想起四年前成親那晚。
墨白揭了蓋頭,看著她,說:“往后這個家,辛苦你了。”
那時他眼里有尊重,有責任,獨獨沒有照片里那種……近乎縱容的溫柔。
后來他納菱心,是因為菱心機敏,能幫他處理密電文書。那是工作需要。
可徐文潔呢?
她有什么?
法國音樂學院的文憑?
江南徐家的背景?
還是……因為她能讓他在城隍廟的人堆里,低頭吃她喂的一勺甜膩膩的酒釀圓子?
王雨萱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
“去準備吧。婚宴的賀禮,奉天銀行出面送一份,我私人再添一份。
把我那對翡翠鐲子找出來,給文潔添妝。”
“小姐,那是老夫人留給您的……”
“給她。”
王雨萱打斷,“她也是正室,該有的體面都要有。”
等小玉退下,王雨萱才慢慢坐回書桌前。
她打開賬本,拿起鋼筆,強迫自己去看那些數字。
可筆尖懸在紙上,半晌落不下去。
窗外傳來兒子小明咯咯的笑聲——喬婆婆帶他在院里玩。
王雨萱抬眼望去,看著兒子開心大笑的樣子,心里那點酸澀忽然就化開了,變成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她有兒子,有奉天銀行,有關外十二家工廠的股份。
她是墨白的結發妻,是帥府的女主人,是關外工商界舉足輕重的王董事長。
而徐文潔有什么?
一張照片罷了。
想到這里,王雨萱終于落筆,在賬本上劃下一道清晰有力的數字。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紫禁城,儲秀宮。
慈禧太后歪在炕上,李蓮英捧著幾份報紙跪在跟前。“老佛爺,滬上來的報紙,都是關外墨匪的消息。”
慈禧接過老花鏡,慢慢翻看。
看到喂食圓子的照片時,她冷笑一聲:“到底是年輕,不成體統。”
“是,奴才也覺得……”李蓮英笑著捧哏。
“但很聰明。”
慈禧摘下眼鏡,話題一轉,“墨白這是在告訴江南,告訴天下人,他不在乎朝廷怎么看,不在乎禮法怎么說。
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蓮英小心翼翼:“那咱們……”
“由他去。”
慈禧閉上眼,“關外現在鐵板一塊,咱們動不了。
他能被個女人絆住腳,在江南多耗些時日,倒是好事。”
她頓了頓,“傳話給袁項城,我要去天津看看他的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