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她這么說，林懷瑾也不敢回頭去看她。
他背著身，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一些。
“你說有蛇，是不是一條小青蛇？”
“對，她放毒蛇想害我，幸虧我帶了野決明香囊！”
綿綿呲溜一下竄到舅舅面前去，她舉起香囊，將香囊塞進舅舅懷里。
“舅舅你戴著它，蛇就不敢靠近你，傷害不了你！”
林懷瑾試圖再次轉身，卻被綿綿死死拽著了衣擺。
“舅舅，您是我的親舅舅，很可能，您就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若連您也疏遠綿綿，綿綿就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她怎么會嫌棄舅舅？
“舅舅，綿綿沒能告訴您，您是這世界上，最好的舅舅！”
這句話，她前世沒能親口告訴舅舅，是她一生的遺憾。
林懷瑾眼眶發熱，堂堂八尺男兒，竟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的臉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哭起來更是五官亂飛，畫面驚悚又嚇人。
綿綿卻一頭扎進他懷里，聲音哽咽。
“舅舅，您放心，綿綿現在是藥王谷神醫的徒弟，一定有辦法幫您恢復相貌的，到時候您榮譽加身，俊朗非凡，一定是這京城，不，一定是整個大周最英俊的將軍！”
林懷瑾破涕為笑，有些難為情地輕拍著外甥女的背。
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勸說自己。
“舅舅沒關系，舅舅只是……沒事的。”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說服不了自己，干脆閉嘴了。
回過神來時，他捏著手里的香囊，發現香囊塞得鼓鼓囊囊的，此時已經被捏變形了。
“你方才說，青蛇去你房里了，可是被你的這個香囊嚇跑了？”
“對的，野草告訴我，它來我屋里了，直接沖我床頭來呢！我擔心蛇女和舅舅翻臉了會傷害舅舅，所以趕緊跑來了！”
綿綿吸了吸鼻子，急忙看向四周。
難道她只是針對自己？
林懷瑾臉色沉了下去，受傷的臉部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
他向來知道山里的人都不把人命當人命，但竟然敢傷害他的外甥女，簡直是不要命了！
“舅舅，您跟她有過節？”
綿綿有些奇怪地問道。
“我聽岑言生說，他被一個人下了毒，那毒是從燕百樓那里買的，可就是這人？”
雖然當時岑言生沒有明言究竟是誰要傷害他，但綿綿就是覺得，傷他的，就是蛇女。
“是蛇女，她有些特殊癖好，是我在那山里見過最陰晴不定的人。”
林懷瑾說著，便抱起外甥女，戴上面具，朝著原本留給她的房間走去。
“舅舅讓人來守著你，我去跟她好好談談這件事。”
她的房間里炭火還是很旺，暖烘烘的，比他的房間暖和多了。
林懷瑾將她放回床上，貼心地給她蓋上被子，又將香囊塞進她被窩里。
“你別怕，就在這里休息，香囊你拿好，她的蛇還傷不了我，放心吧。”
“可是……”
綿綿還想說什么，卻被他強行摁住，不由分說：“你記住，只要有舅舅在這里，沒人能傷你，知道嗎？”
她重生以來，運氣似乎都挺好的。
擁有了聽懂植物的能力，觸發了玉佩里的空間。
得陛下信任，長公主、太子、公主、王爺，都對她很好。
更是得了幾位老師的賞識，被收為徒弟。
雖然親生父親和祖母不喜歡自己，但她也有秦家對她的疼愛。
可她始終都盼望著，能與舅舅們再次相逢。
她愣愣地看著舅舅，許是時間有點長，林懷瑾以為她誤會了自己。
他連忙道：“我是你親舅舅，我護著你是應該的，綿綿乖，小孩得多睡覺才能長高的，趕緊睡下好不好？”
綿綿心里暖暖的，重重地點頭。
“好~”
她乖乖地躺了回去，被窩里很暖，她下意識往里面縮了縮。
好暖。
她心里更暖！
以后她也是有家人護著的小孩了呢！
綿綿無意識地笑彎了眉眼。
林懷瑾看著外甥女像偷腥的小貓兒一般，心里酸楚更甚。
他的寶貝外甥女，這兩年沒有家人護著，定是過得很艱難。
否則這么小的年紀，怎會如此懂事？
他摸著綿綿的發頂，聲音越發柔和。
“我們綿綿辛苦了，好好睡吧，舅舅在這里陪著你。”
綿綿睜著眼睛看著他，整個人像喝了靈泉水的植物一般舒展開來。
“嘿嘿~”
她傻笑著，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恍惚間，她似是看見掛著鎮國公府牌匾的府門。
可她明明記得，鎮國公府一門四將，由陛下御筆親賜了將軍府牌匾來著。
她下意識停下了腳步，噠噠的馬蹄聲傳來，綿綿回頭望去。
女子身穿一襲紅色勁裝，左肩是繡著云紋的鹿皮。
墨發梳成高馬尾束在身后，只戴著一支白玉發簪，便再無其他發飾。
踏雪黑馬毛發锃亮，女子利落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衣擺飛揚間，英姿勃發，恣意又灑脫。
“我們綿綿在這里做什么，怎的不進家門？”
她朝著綿綿走來，艷麗的臉上帶著笑意，略帶英氣的眉眼里滿是寵溺。
“怎的傻了？”
“娘，娘親……”
綿綿哽咽著，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卻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娘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硯秋朝著她張開雙臂，聲音柔和得不像話。
“是不是娘親去軍營月余，綿綿生氣，認不得娘親了？”
綿綿拼命地搖頭，再也控制不住，撒丫子沖上去，撲進娘親的懷里。
“娘親，娘親，娘親！”
她不停地呼喊著，似是要將前世今生這二十幾年的呼喚全都喊出來。
林硯秋一把抱起她，翻身上馬，帶著她策馬揚長而去。
“綿綿長大了，日后定也是能保家衛國的巾幗英雄！”
綿綿愧疚地搖了搖頭。
“我比不得娘親的武藝。”
“誰說馬上定乾坤的才叫英雄？我們家綿綿如今不就是在保家衛國？”
林硯秋帶著她經過桑田，掠過滄海，似是見盡了大周的千里江山。
最終停在了山巔。
“綿綿，娘親以你為傲。”
綿綿窩在娘親懷里，淚水滑落，喃喃道：“娘親……”
林懷瑾看著她眼角落下的淚，聽著小外甥女喃喃自語的聲音，不禁紅了眼眶。
他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淚，給她掖了掖被子，便起身往外走。
門外，幾個戴著面具的人守在門口。
“不要讓人來打擾她睡覺。”
“是！”
幾人低聲應下。
林懷瑾渾身氣勢陡然一變，抬眸看向蛇女暫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