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五章 三卷末
“這里是老爺今日的家,小人已經收拾停當了,便請老爺住下。”
河南宜陽縣,幾股濃重的黑煙在城內升起,無數的哭喊聲在城市上空回響。
南城的城根街上,到處都是赤裸的尸體,隨處可見的血跡凍成了冰,順著石板的紋理凝結成暗紅色的冰塊。街道中間跪了整排的百姓,都在抱頭痛哭。
管家唐桂和站在一處宅門前,對著面前的長家汪大善小心的說著話。
汪大善身穿一件紅色胖襖,這是一件明軍的冬衣,并非是一件新衣,上面甚至有些暗色的血跡,是前些時日從一個陣亡明軍身上扒下來的。
這件衣服剛好符合汪大善體型,穿著比較暖和,流寇中也不講究死人衣服不吉利,只要能避寒就行。
手下的十多個廝養在宅門前恭立,等汪大善先走進宅子去。
汪大善往旁邊不遠看了一眼,那邊是個大宅院,有專門的門房,門前還有獅子一樣的石雕,看起來就十分氣派,內里住著定然也十分舒適。
大宅門前有一群人,領頭的人有點發胖,一些百姓跪在地上,臉往上仰著,幾個穿紅衣的人用小刀在臉上劃弄,那些百姓不時發出痛苦的哀嚎,旁邊幾個已經刻好的,額頭上血跡未干,寫的都是“天王”二字。
這是流寇營中常見的刻字,頭上有這兩個字,碰到官兵很容易被砍了頭去,跟清軍的剃頭類似,可以防止廝養逃走,刻字的都是剛被抓的新廝養。
唐桂和低聲道,“稟老爺知道,方才你不在,徐掌盤子正好過來,他說那宅子是早就占下的,他是老長家,小人不敢與他爭執,請老爺處罰……”
汪大善哼了一聲,眼神陰冷的瞪著那邊大門,兩側的十多個廝養噤若寒蟬,連汪大善自家女人都縮在后面,摟著孩子不敢看他。
徐掌盤子有點胖,兀自不覺的在那里跟人說笑。這在西營中一向都是慣例,按照地位高低選擇房子,汪大善雖不快,但他畢竟只是個管隊,跟掌盤子還差著班輩。
過了半晌后,汪大善終于道,“要衣服的去扒。”
旁邊的眾廝養丟下手中的活計,紛紛去扒百姓衣服,街中頓時哭聲一片,那些百姓不敢抵抗,只是不停的哭叫。
突然街口那邊涌出一隊紅衣人來,汪大善轉頭看過去,正好看到頭戴瓜拉帽的八大王出現在街上。
街中的掌盤子和管隊紛紛大聲喝罵,讓廝養清開路面,驅趕那些百姓連滾帶爬的讓到路邊。
汪大善有點緊張,他來了西營這么久,看過很多次八老爺,但從來沒跟八老爺說上過話,每次見到都全身僵硬。
汪大善連臉頰都有點僵了,勉強擠出了一副生硬的笑臉。
八大王根本沒看他,徑自到了徐掌盤子跟前,“能買湖絲的人在哪?”
徐掌盤子趕緊指著旁邊一人,“這人就是,他說能送來這地方。”
那人正要說話,八大王卻道,“你從何處得貨來,供得多少?”
“小人堂哥在洛陽作絲綢鋪,看老爺要多少。”
“先送三車來,銀子照多給你。”
“那小人去洛陽辦貨方便,求老爺就不要在臉上留字了……”
張獻忠一擺手,“你帶話去,貨不來就說的假話,老爺殺你頭,你還要臉干啥用。”
那人一呆,張獻忠又對身后人道,“找人幫他送信去,多去幾個人,路上土賊多,不要死了誤事。”
“小人領命。”
“絲綢緞面用得上,銀子都照多給。”
身后人又應了,自去跟那人說話。
張獻忠站在街中說話,周圍都沒人動彈,連喘息都不敢大聲,外間的哭喊吵鬧像遠在天邊。
徐掌盤子湊過去,指著地上跪著的一人道,“稟老爺知道,這個人俅踢得好,毽子更是踢得好看,老爺喜歡,就養來跟老爺湊個趣。”
張獻忠突然罵道,“驢球子的球,咱老子又不踢球,養來作甚。”
徐掌盤子立刻道,“那小人馬上殺了便是。”
跪著的踢球那人聞聲大哭,街中其他百姓本就恐懼,已經忍耐了這許久,聽到哭喊終于一起哭起來。
張獻忠原本已經往原路走,聽到后停下怒罵道,“這些人養來作甚,哭來平白煩人!”
徐掌盤子趕緊道,“一并都殺了干凈。”
旁邊突然一個顫抖的聲音道,“小人有事奏報八老爺。”
張獻忠轉頭看過去,汪大善趕緊跪下。
“何事。”
“小……小,小人奏老爺,小人有一計,可以斬了這些人的手,八老爺更有威名。”
旁邊的徐掌盤子一指地上汪大善,“八老爺說殺,斬個手作甚用場,自然是殺了更有威名……”
張獻忠沒有理會打,徑自對著汪大善道,“斬哪只手?”
“回八老爺,讓他自己伸。”汪大善喘口氣,“先伸左手先斬左手,再斬右手,先伸右手就只斬右手。”
“是何道理?”
“人都習右手,先伸右手的人老實,留一只手也不敢跟老爺作對。”
張獻忠的黃臉上似笑非笑,“斬了頭去不比斬手嚇人?”
“斬了頭就埋了,以后其他人便見不著,讓他們留著命,帶著斷手到處走著求活,這般走到哪處,哪處人就知道了老爺威名,以后就不敢跟老爺作對了。”(注1)
街中一片寂靜,人人都眼神各異的看向跪著的汪大善,有些人也用眼角偷偷打量張獻忠,不知這位難以預測的八大王到底會如何反應。
張獻忠突然大笑一聲道,“跟哪個長家,什么班輩?”
“跟文秀老爺,小管隊。”
張獻忠轉向街邊的百姓,“他們方才聽過了,必定先伸右手,就是都不老實,兩手一并斬了,你來斬。”
一片哭喊聲中,汪大善抬頭看向張獻忠,“小人領命。”
張獻忠走到路邊的車架邊,伸手拿起一個銅盆,“你升作掌盤子,還是跟著文秀,那個楊嗣昌帶兵追來了,咱老子打不過,往西走入山,路不好走,不相干的不帶。”
“小人記下了。”
“你這口音是哪里投靠來的?”
“回八老爺話,宿松墨煙鋪的。”
張獻忠把銅盆扔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撞擊聲,他上下打量汪大善半晌,嘿嘿的笑道,“咱老子還以為安慶都出惡人,總歸還有個好人。”
……
安慶石牌鎮,校場上鑼鼓嗩吶螺號雜亂的鳴響,百余名騎兵奔馳的的蹄聲隆隆,各種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其中更有此起彼伏的叫罵聲。
“隊長怎么不喊號!”
“開,開藥鍋,咬紙袋,倒引藥……”
引藥倒多少!你漏火藥了,這邊缺了牙齒怎不換另外一邊咬,填完不閉蓋!”
步火營的隊列前,幾個軍官快步的往來行走,竹棍不斷揮舞,冬天換成了木棍,雖然隔著棉衣,抽打在身上仍痛得齜牙咧嘴,隊列中慘哼連連,
魯小馬和周琛并肩排列著,兩人專注的裝填,周圍震天的雜音讓教官的叫罵都聽不清楚,但面前揮舞的竹棍卻十分顯眼。
周琛額頭流汗,咬開的紙包缺口始終無法對準槍管,路過的教官直接一棍揮過去,周琛痛得全身一抖,紙包隨即落在地上。
教官一腳踢過去,周琛生生受了那教官還待再打時,旁邊缺牙的士兵那里突然掉下一根槊桿。
“槊桿都敢掉,拿啥捅火藥!你媽是不是頭豬,把你生這么笨……”
教官丟下周琛,對著旁邊缺牙一通亂打,周琛趕緊趴在地上去撿拾紙包,顆粒狀的火藥已經撒了出來,一片嘈雜聲中周琛滿頭大汗,小心的把火藥攏做一堆。
然后邊吹塵土邊攏到紙袋中,眼角看到又有教官走過來,周琛不敢繼續趴著,大概收集了火藥趕緊站起,起身時剛好那教官路過,看到有人亂動,直接一棍打過來。
周琛又一聲慘叫,那教官已走過跟前,周琛手臂抖動,
“回槊,槊,槊桿!”
隊長的口號已經喊到了回桿,齊射口令一出,沒有打響的先一通軍棍,全天評價低的,被抓到全旗隊面前罵一頓不說,還要干倒馬桶、站崗這類臟累活。
周琛心急如焚,終于把紙包對準銃口,也顧不得小心了,一股腦倒進去,隨即把紙包一揉,直接塞進銃口,順手抽出槊桿,隊長已經在喊開擊錘,周琛不敢耽擱,只壓了一下就抽出。
旁邊的魯小馬全神貫注,已跟隨口令掰開擊錘,周琛終于趕上進度,吧嗒一聲掰開擊錘,舉槍等候隊長的命令。
“預備!放!”
校場上雷鳴爆響,白煙彌漫在各個隊列中,隊列前方的靶標上木屑飛濺
校閱臺上龐雨的眼神在幾個橫隊上不停轉換,周圍幾個將官也全神貫注。
今日觀看到的情況,步火營由營房開始集結,龐雨選擇營門方向列陣,是比較遠的距離,中間還要轉兩個彎,隊形有點混亂,但勉強也完成了,之后在各種干擾下達成了齊射。
吳達財能在三個月內將步火營訓練道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出乎龐雨預料。
“稟大人知道,這是三排輪射,歐羅巴那邊的瑞典兵馬還用一種三排齊射法,第一排跪二排蹲三排站,一次三排全部打放。”
龐雨看看吳達財,“那些英夷傭兵說哪種打法更佳?”
“他們也說不明白。”
旁邊的謝召發道,“三次或一次,左右是那些火銃,總歸是殺那些人。”
“龐大人說了,打仗是打散敵人組織度,組織度就是軍心,屬下淺見,一次齊射更能敗敵軍心。”
龐雨點點頭,正要說話的時候,龐丁在身邊道,“大人,京師銀莊轉來一封曹變蛟的信。”
龐雨愕然道,“何事?”
“他要買二十門小炮,問需要多少銀子。”
“告訴銃炮司,新造銅炮先不下發,留下二十門并炮彈,命曾翼云挑選教官預備,你立刻回信給京師,開價五十兩一門,但無論曹變蛟還多少,都務必達成交易,曹變蛟要是沒銀子,就貸給他買。盡快確定交炮地點,保證火炮交到他手上。”龐雨匆匆掃了一眼信紙,“兩年一大戰,一年一中戰,恐怕是東虜要來了。”